順子應了一聲,跑了。
那天下午,常五來報:“營長,全營,一百多號人,沒有一個人,說要留下。”
“一個都沒有?”
“一個都沒有。”常五說,“連那個腿腳不太利索的,都說,要跟著出川。他說,他跑不快,可他還能扛東西,還能燒火。”
陳懷明心裡,熱了一下。他說:“好。既然都願意走,那就都走。從今兒起,全營,就是一家人。出川以後,有飯,一起吃;有仗,一起打;有難,一起扛。”
“是!”
整裝的日子,忙而有序。團長來三營看了一回,說:“陳懷明,你三營,裝備,齊了?”
“齊了。”陳懷明說,“槍,擦亮了;彈藥,備足了;草鞋,一人三雙。就等出發了。”
團長點了點頭,說:“好。出發那天,我送你。”
夜裡,陳懷明坐在營部,把出川以後的事,在腦子裡,過了一遍。他想著行軍的路,想著可能遇到的仗,想著那些弟兄。他把能想到的,都記在本子上。記完了,他合上本子,吹了燈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他看著月亮,想著家裡,想著母親,想著懷安。他忽然,很想回家看一眼。可他不能。他知道,他一回去,就捨不得走了。
他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心裡,慢慢地,靜了下來。
出發前的幾天,兵們,都變得話多了。有人說,出川以後,要先到重慶,再坐船,過三峽。有人說,三峽的江水,兇得很,船,要過好幾天。有人說,過了三峽,就是湖北,就是湖南,再往前,就是戰場了。
“營長,”順子問他,“你說,咱出川,走多遠,才能到上海?”
“遠。”陳懷明說,“要走上千里路。”
“上千裡?”順子吐了吐舌頭,“那我這腿,得跑斷了。”
“跑斷了,也值。”陳懷明說,“這一千里路,走完了,咱就到戰場了。到了戰場,咱就要跟日本人,真刀真槍地幹了。”
順子想了想,挺起胸,說:“營長,那我這腿,就使勁跑。跑快點,咱早點到戰場。”
陳懷明看著他,笑了。
出發前,營部牆上,多了一張紙。紙上,寫著出川的路線:萬縣,重慶,宜昌,武漢。陳懷明站在那張紙前,看了一會兒。他看著那些地名,想著那些地方,心裡想:這一路,走下去,就是戰場了。
“營長,”么娃湊過來,問,“宜昌,遠不?”
“遠。”陳懷明說,“可再遠,也得走。”
“那,走到了,就能打日本人了嗎?”
“走到宜昌,還沒到。”陳懷明說,“還得走。走到上海,才算到。”
么娃點了點頭,說:“那我就使勁走。”
出川的日子,定在九月初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