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為,你爹,等著你回去。”陳懷明說,“你寫:‘兒子去打日本人了。打完仗,就回去,伺候您。’”
常五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行。就寫這個。”
寫到么娃,么娃沒有進來。他蹲在門口,低著頭。陳懷明叫了他兩聲,他才進來,說:“營長,我沒有家,沒有爹孃。我不寫了。”
“那,給你碼頭上那幾個兄弟,寫幾句?”
么娃想了想,說:“那就寫:么娃去打日本人了。要是回來,還跟你們,一起扛包。”
陳懷明把這句話,寫在紙上。寫完了,他看著么娃,說:“么娃,你記著:你叫陳么娃,是九連的兵,是我陳懷明的兵。往後,不管你走到哪兒,你都有家。九連,就是你的家。”
么娃抬起頭,眼睛亮了一下,又紅了。他用力點了點頭,沒說話,轉身跑了出去。
三天的信,寫了一百多封。陳懷明把信,一封一封,封好,交給順子:“這些信,出川以前,託人,捎回去。一封,都不許丟。”
“營長,我保證,一封都不丟。”順子說。
老班長,也來了一趟。他沒有讓陳懷明寫信。他蹲在門口,抽著旱菸,說:“小陳,我不寫信。我家裡,沒人了。我這一輩子,光棍一條,走到哪兒,哪兒就是家。”
“宋叔,”陳懷明說,“那,我給你寫一封,就寫一句:宋大壯,四川萬縣人,當了一輩子兵。這一回,出川打日本人。”
老班長磕了磕菸灰,說:“寫這個幹啥。我宋大壯,不圖這些。”
“圖不圖,是你的事。”陳懷明說,“寫不寫,是我的事。你這一輩子,總得在世上,留個名。”
老班長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話。可陳懷明看見,他的煙桿,在手裡,抖了一下。
何醫官也來了一趟,說:“營長,我不用寫信。我家裡,就一個弟弟,在重慶學醫。我給他捎個話就行:哥出川了。你在重慶,好好唸書。”
“好。”陳懷明說,“我記下了。”
三天的信,寫了一百多封。陳懷明把信,一封一封,封好,交給順子:“這些信,出川以前,託人,捎回去。一封,都不許丟。”
“營長,我保證,一封都不丟。”順子說。
陳懷明點了點頭。他看著那一摞信,心裡,又酸,又沉。他知道,這些信裡,有些,怕是,寄得出去,可回信的人,就等不到了。
他吹了燈,坐在黑暗裡,久久沒有動。
第二天,他把那一摞信,又看了一遍。信上的名字,他一個一個,認了一遍。吳栓子、常五、趙四娃、么娃、順子、老班長、何醫官……一百多個名字,一百多封家書。他把信,按著人,分成一份一份,用麻繩,紮成一捆,交給順子。
“順子,”他說,“這捆信,比你的命,還重。你記住了:出川以前,一定,要託人,捎回去。要是捎不回去,你回來,找我。”
“營長,我記住了。”順子說,“信在,我在。”
陳懷明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話。他看著順子抱著那捆信,跑遠的背影,心裡,又酸,又沉。他知道,這一百多封信,是這一百多個弟兄,留在這個世界上的,最後一點念想。
他回到營部,坐在桌前,許久沒有動。他想著那些信,想著那些弟兄,想著出川的路,想著上海,想著那些他只在書上見過的戰場。
他伸手,摸了摸懷裡。那裡,有一雙鞋底。是母親的布鞋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