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三,天沒亮,號聲就響了。
全營,在操場上,集合。沒有人說話,只有腳步聲,和槍械碰撞的聲音。陳懷明站在隊前,看著那一張張臉。晨光,照在他們臉上,一個個,都繃得緊緊的。
“弟兄們,”他說,“出川的日子,到了。今兒,咱們,就要走了。這一走,翻山,過江,上千里路。前頭,是戰場。後頭,是家。我陳懷明,沒別的本事,就能帶著你們,往前走。走不動了,我扶著你們走;扶不動了,我揹著你們走。到了戰場上,槍一響,我第一個,往前衝。”
“營長,咱們跟你!”
“跟你,走到頭!”
“好。”陳懷明說,“出發!”
隊伍,出了營地,往萬縣碼頭走。天,漸漸亮了。路兩邊,田裡的稻子,黃了,還沒割。有農人,站在田埂上,看著這支隊伍,一句話,也不說。
走出營地,隊伍,沿著官道,往萬縣走。路上,兵們,漸漸話多起來。有人說:“這一走,啥時候,才能回來?”有人說:“打完仗,就回來。”也有人說:“打完仗,怕是,回不來了。”
老班長走在隊伍後頭,聽見這話,磕了磕煙桿,說:“說啥喪氣話。打完仗,都給我,囫圇個兒地回來。誰要是少個胳膊少條腿,我替誰,記著。”
兵們笑了。那笑聲,讓隊伍,鬆快了一些。
路過一個村子,村口,一個老漢,端著一碗水,站在路邊。他見隊伍過來,把碗,遞到陳懷明面前:“長官,喝口水,再走。”
陳懷明接過碗,喝了一口,把碗還給老漢:“老伯,謝了。”
“不謝。”老漢說,“你們,是去打日本人的吧?我兒子,也是當兵的,在隊伍上。你們,要是見著他,替我問一聲:他娘,想他了。”
“老伯,你兒子,叫啥?”
“叫劉四喜。”老漢說,“在你們隊伍上,當兵。”
陳懷明記下了這個名字,說:“老伯,我記下了。見了劉四喜,我告訴他,他娘,想他了。”
老漢點了點頭,站在路邊,看著隊伍,走過去。走了很遠,陳懷明回頭,看見那老漢,還站在那兒。
隊伍,繼續往前走。走了約莫兩裡地,陳懷明放慢了腳步。他在隊伍裡,尋了一圈,喊住一個黑黑壯壯的後生:“劉四喜?”
“到!”後生停住,立正,“營長。”
陳懷明看著他,說:“你爹,讓我給你捎句話。”
劉四喜愣住:“營長,你見著我爹了?”
“見著了。”陳懷明說,“剛才,村口,那個端水碗的老漢,就是你爹。他說,他兒子,在咱隊伍上,當兵。他說,你要是見著他兒子,替我問一聲:他娘,想他了。”
劉四喜的眼眶,一下子就紅了。他張了張嘴,半天,才說:“營長,我爹,還好不?我爹的腿,一到陰雨天,就疼。”
“你爹,站在村口,端著一碗水,等咱的隊伍。”陳懷明說,“腿疼不疼,我沒問。我只知道,他站得直直的,一直看著咱的隊伍,走過去。”
劉四喜低下頭,眼淚,砸在土路上。半天,他抹了一把臉,說:“營長,我記下了。打完仗,我就回家,看我爹,看我娘。”
陳懷明拍了拍他的肩,說:“走吧。前頭,還遠著呢。”
劉四喜用力點了點頭,轉身,跟上了隊伍。
陳懷明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,忽然明白:這隊伍上,每一個人,都連著一個家。娘在等他,爹在看他,家裡那盞燈,一直亮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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