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算不清了。”老班長說,“從打劉存厚那會兒算起,二十來年了吧。老兵油子,說不上。就是這身衣裳,穿得久了,脫不下來了。”
“想沒想過,回家?”
“想過。”老班長磕了磕菸灰,“年年都想。可回去了,又能咋樣?家裡那幾畝地,早就沒了。回去,也就是多一張嘴。還不如在隊伍上,有口飯吃,還能……”他頓了一下,“還能給弟兄們,擋個槍子兒。”
陳懷明沒接話。他看著黑沉沉的江面,什麼也看不見。
這時候,艙裡,有人哼起歌來。聲音不大,斷斷續續的,是一支川戲。調子拖得長長的,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。
“是賴三。”老班長側耳聽了聽,“那小子,一唱起川戲,就停不下來。”
“唱的是啥?”
“《單刀會》。”老班長說,“關雲長單刀赴會。他爺爺是唱戲的,他跟著學了幾句。這小子,平時話不多,一開口,就是這一齣。”
艙裡的歌聲,停了。過了一會兒,又響起來。這回,換了調子,是一支山歌,粗粗的,帶著川北那邊的口音。
“太陽出來,照在江上,照得江水,亮堂堂……”
唱到一半,不唱了。有人喊了一句:“賴三,別嚎了,睡覺!”
艙裡,哄地一聲,笑了。
陳懷明聽著那笑聲,心裡,鬆快了些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老班長的肩:“走,回去睡。明兒一早,還要過灘。”
“你先走。”老班長說,“我把這鍋煙,抽完。”
陳懷明回了艙,躺下。稻草的味兒,混著汗味兒,鑽進鼻子裡。他閉著眼,聽著江水的聲音,嘩嘩的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耳邊,拍著拍子。
他迷迷糊糊,正要睡過去,聽見艙裡,么娃翻了個身,含含糊糊地,喊了一聲:“娘……”
聲音很小,小得像怕人聽見。喊完了,又沒了聲,只剩下勻勻的呼吸。
陳懷明在黑暗裡,睜著眼睛,躺了很久。
他知道,么娃的娘,早就不在了。么娃爹孃都沒了,是個孤兒。這一聲“娘”,怕是在夢裡,又回了一回小時候。
他伸手,隔著衣裳,摸了摸懷裡那雙新鞋底。
娘,你在家裡,等我。
後半夜,風更大了。他睡得不沉,聽見艙外有動靜,又披衣起來。是哨兵換崗,兩個兵在船頭交接,一個說冷得很,一個說再忍忍,天快亮了。
他過去,把火堆又攏了攏,添了幾根乾柴。火苗竄起來,烤得臉上熱乎乎的。幾個睡不著的老兵湊過來烤火,誰也不說話,就看著那堆火。
火,燒到天邊發白。
船工們光著腳,在灘上走來走去,檢查纜繩,看水情。兵們排著隊,在江邊洗臉。江水冷得扎手,可洗完了,人都精神了。
陳懷明站在船頭,看著這一切。昨夜的江,黑沉沉的;今早的江,清清亮亮的。太陽還沒出來,江面上,浮著一層薄薄的白氣。
兵們陸陸續續上了船,在船板上站定。有人回頭,朝岸上,看了最後一眼。
他回頭,望了一眼來路的方向。那裡,是萬縣,是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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