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,在江上,又走了兩天。
過了雲陽,過了奉節。江面,一天比一天窄。兩岸的山,一天比一天高,一天比一天陡。兵們不再暈船了,可一個個,都趴在船舷上,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營長,這是啥地方?”么娃問,“這山,咋跟刀砍的一樣?”
“這是瞿塘峽。”陳懷明說,“三峽的頭一道。再往前,就是夔門了。”
“夔門?”
“白帝城,你聽過沒有?”
么娃搖頭。
“劉備託孤,就在白帝城。”陳懷明說,“有句詩,叫朝辭白帝彩雲間,千里江陵一日還。說的,就是這一帶。”
“劉備?”么娃更糊塗了,“那是啥時候的人?”
“老早老早以前的人。”陳懷明說,“比你爺爺的爺爺,還老得多。”
話音沒落,船轉過一道彎,江面,猛地收窄了。
兩岸的山,像兩面牆,直上直下地,立起來。江水,從牆縫裡擠過去,又急又猛,水面上,打著一個個旋兒。船進了峽口,一下子,像鑽進了一條衚衕。頭頂上,天只剩窄窄的一條。太陽,都曬不進來。
“好傢伙……”賴三仰著脖子,看得脖子都酸了,“這要是掉下去,怕是連骨頭渣,都找不著。”
“呸呸呸!”么娃趕緊啐了兩口,“說點吉利的!”
正說著,船頭,傳來船工的喊聲:“縴夫!縴夫!”
兵們順著船工指的方向看過去。岸上,是一條窄窄的石板路。路上,十幾個人,弓著腰,肩上搭著一條粗麻繩,一步一步,往前拉。繩子那頭,繫著一條大船。船在急流裡,一寸一寸地,往前挪。
那些縴夫,赤著腳,光著上身,曬得黑黝黝的。背上的皮,一層一層,被繩子勒出一道道深印子。有人,還帶著傷。有人,嘴裡,喊著一句一句的號子。
“嘿喲!嘿喲!嘿喲!”
號子聲,粗糲,悠長,在峽谷裡,撞來撞去,像要把山都喊開。
兵們,都安靜了。誰也沒說話,就看著那些縴夫。
“這就是縴夫。”老班長不知什麼時候,走到了船頭,“這峽裡的水,急。船逆水上來,全靠人拉。我年輕時,也拉過一回纖。拉了三天,肩膀,爛了一層皮。”
“那圖啥呢?”么娃問,“那麼苦,圖啥呢?”
“圖一口飯。”老班長說,“一家老小,都等著那口飯呢。不拉縴,就得餓肚子。”
他說著,從懷裡,摸出一樣東西,在手裡掂了掂。
那是一枚指南針。黃銅的殼子,磨得鋥亮,針尖,一晃一晃地,指著北方。
“老班長,這是啥?”么娃湊過來。
“指南針。”老班長說,“我當兵頭一年,老連長給的。他說,當兵的人,走到哪兒,都得認得方向。認不得方向,就是把自己,交給天收了。”
“給我看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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