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亮堂。”么娃說,“跟咱家門口那口塘,月光下,一模一樣。”
“你這娃,”趙四娃笑了,“想家了。”
“想了。”么娃說,“咋不想。可營長說了,打完仗,就回家。”
陳懷明站在船頭,聽著他們說話,沒有插嘴。他看著月光下的江面,看著那座神女峰,心裡,忽然,很靜。
他想起,前世,他在書上看過,這條江,這條峽,千百年來,送走過多少人。有詩人在江邊寫過詩,有商人在江上販過貨,有兵,從這條江上,走向戰場。
如今,輪到他了。
他摸了摸懷裡的鞋底。月光,照在他手上。
“營長,”么娃不知什麼時候,走到他身邊,“你不睡啊?”
“不困。”陳懷明說,“你看,這江,多好看。”
“是好看。”么娃說,“就是太黑。黑的時候,嚇人。”
“黑的時候,”陳懷明說,“你就看月亮。月亮在,路,就看得見。”
么娃似懂非懂,點了點頭。他趴在船舷上,看著江面,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營長,等打完仗,我回萬縣,還跟你當兵不?”
“打完仗,你就回家。”陳懷明說,“回家,種地,娶媳婦,好好過日子。”
“那營長你呢?”
陳懷明沒有回答。他看著月光下的江面,看了一會兒,說:“到時候,再說。”
船,在月光下,靜靜地,往前走。水聲,嘩嘩地,像在唱一支歌。
么娃回了艙,沒多久,又探出頭來,喊了一聲:“營長,你也早點歇。”
“哎。”
陳懷明應了一聲,卻沒有動。他站在船頭,看著月光下的江面,看了很久。
這一夜,船隊順水,走得快。水聲,不停地響。偶爾,有夜鳥,從峽谷裡,撲稜稜地飛過去,驚起一聲啼叫。
他想著白天的事,想著那些拉船的縴夫,想著他們的號子聲。他想著,這世上的路,各有各的走法。有人用腳走,有人用肩扛,有人,用命去趟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,握過筆,也握過槍。往後,還得握更多的槍。
么娃在艙裡,翻了個身,迷迷糊糊地,喊了一句:“四娃哥……那女人……別招手……”
陳懷明聽見了,沒有作聲。這小子,還是被趙四娃那個鬼故事,給嚇著了。
他把這事兒,記下了。明天,得讓趙四娃,少講這些。
天邊,隱隱地,透出一絲亮。
巫峽,快過去了。
晨光裡,船,一條一條,出了巫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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