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宜昌的第二天，何醫官找到陳懷明，說：“營長，我想去趟醫院。”
“醫院？”
“城東，有個傷兵醫院。”何醫官說，“從上海那邊，撤下來的傷員，都往那兒送。我聽說，那邊缺人手，缺藥。我想去看看，能不能，幫上忙。”
陳懷明想了想，說：“行。我帶幾個人，跟你一塊兒去。”
“不用帶人……”
“帶。”陳懷明說，“多幾個人，搭把手。”
他點了么娃、順子，還有幾個身強力壯的兵，跟著何醫官，往城東去。
傷兵醫院，在城東的一條巷子裡。還沒走到，就先聞見了味兒。一股子，藥味，血味，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，別的味兒，混在一起，順著風，飄過來。
巷口，就擺著擔架。
擔架，一副接一副，從巷口，一直排到巷子深處。擔架上，躺著人。有的，蓋著軍裝，一動不動；有的，低聲，呻吟著。
么娃的腳，一下子，就慢了下來。
“走啊。”順子回頭，拉了他一把。
“哎……”么娃應著，跟上去，眼睛，卻不敢往兩邊看。
進了醫院，人更多。院子裡的地上，也躺著人。醫生護士，忙得腳不沾地。一個年輕的女護士，端著個盆，一路小跑。盆裡的水，晃出來，灑了一地。
何醫官，一進院子，就捲起袖子，扎進人堆裡去了。他蹲在一個擔架前，翻開傷員的眼皮，看了看，又解開頭上的繃帶，檢查傷口。
陳懷明站在院子門口，看著。他看見，何醫官的動作，又快又穩。他看見，那些傷員，在何醫官手裡，安靜下來。
“都別站著。”陳懷明說，“能搭把手的，搭把手。幫著抬擔架，遞水，遞紗布。都機靈著點，別添亂。”
兵們，散開了。有的，幫著抬擔架；有的，幫著扶人；有的，不知道該幹啥，站在那兒，手足無措。
么娃，被安排去井邊打水。
他提著桶，走到井邊。井邊，已經排著幾個人，都是打水的。他排著隊，看著那口井。水，一桶一桶地，打上來，又被人，急急地，提走。
輪到他了。他彎腰，把桶放下去，往上提。桶裡，是滿滿一桶水。他提著水，往回走，走到院子門口，一抬頭，愣住了。
院子裡，靠牆的地方，坐著一排人。那些人，有的，拄著一根拐；有的，空著一隻袖子；有的，臉上，纏著厚厚的繃帶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陽光，照在他們身上。他們的影子，投在地上，長長短短。
么娃端著水桶，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水桶裡的水，晃著，灑出來，打溼了他的草鞋。
“么娃？么娃！”順子喊他，“發什麼愣？水！”
么娃，還是沒有動。他看著那些坐在牆根下的人影，看著那些空著的袖子，看著那些拄著拐的腿，眼淚，一下子，就湧了出來。
“么娃！”陳懷明走過去，一把，按住他的肩膀，“怎麼了？”
么娃端著水桶，哭著，說不出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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