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。”老班長笑了,“我這人,命硬。死不了。”
“有啥不一樣的?”
“以前打仗,”老班長說,“打贏了,打輸了,都是自家的事。爭地盤,搶糧食,誰也說不清,誰對誰錯。可這一回,是鬼子,欺負到咱家門口了。這一回,咱要是輸了,就不是丟地盤的事了。是丟人,是亡國。”
他說著,磕了磕菸灰:“我活了半輩子,頭一回,覺得打仗,是件,該打的事。”
陳懷明聽著,沒有說話。
“所以,”老班長說,“這一回,我這條老命,是豁出去了。我跟我那幾個老夥計,都說了:這一仗,咱四川人,不能給四川丟人。前頭,就是絞肉機,咱也得,往裡跳。”
“絞肉機?”
“我是這麼比的。”老班長說,“你想想,一個師上去,半天就打光了。那不是絞肉機,是啥?”
陳懷明,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班長,”他說,“要是,真像你說的,前頭,是絞肉機。你還去嗎?”
“去。”老班長說,“你不也去嗎?”
“去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老班長說,“都去。到了地方,該咋打,咋打。打贏了,是賺的;打輸了,也對得起咱這身軍裝,對得起後頭那些,看著咱的人。”
兩個人,又不說話了。
江水,嘩嘩地,響著。夜,越來越深。
“營長,”過了很久,老班長說,“我有個事,託付給你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我要是,”老班長說,“我是說,要是我,回不去了。你記著,隊伍上,有個宋大壯,四川萬縣的,光棍一條,打了半輩子仗,沒給誰丟過臉。”
“宋叔,”陳懷明說,“你這話,我不愛聽。你回得去。”
“那我也得先說下。”老班長說,“還有,我這枚指南針,要是我回不去了,你替我給么娃。那娃兒,得認路。”
陳懷明說:“你不會回不去的。這話,你留著,到時候,自己跟么娃說。”
老班長笑了:“也是。那娃兒,還得我,看著呢。”
兩個人,都笑了。
夜風,涼颼颼的。江水,還在嘩嘩地,響著。
這一夜,陳懷明回到營地,躺下,翻來覆去,睡不著。
他想著老班長的話。想著那句“前頭那些地方,一個師上去,半天,就打光了”。
他知道,這是真的。他甚至知道,那話,還是說輕了。他前世,在書上看過,淞滬一仗,中國軍隊,傷亡三十萬。三十萬人,攤開,是多大的一片?
他不敢往下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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