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宅的後頭,還有個小村子,叫河灣。
說是村子,其實,就五六戶人家。幾間草屋,一片水田,一條小河,從村前,流過。河灣的人,守著這片水田,過了一輩子。
陣地上的炮聲,一天比一天近。可河灣的人,不肯走。
“營長,”何醫官,找到陳懷明,“河灣,還有兩戶人家。一個老太太,一個瘸腿的老漢,帶著個五六歲的娃。說啥,也不肯走。”
陳懷明,放下手裡的活,去了河灣。
村口,一個老太太,坐在門檻上,剝豆子。她看見陳懷明,抬頭,看了一眼,又低下頭,繼續剝。
“大娘,”陳懷明,蹲下來,“前頭的仗,越打越近了。這地方,待不得了。收拾收拾,跟我們,往後頭,撤吧。”
“撤?”老太太,沒抬頭,“往哪兒撤?”
“後頭,有接應的。我們,派人,送你們。”
“後頭,”老太太說,“後頭,是啥?是別人的地。我的地,在這兒。房子,在這兒。灶臺,在這兒。我走了,這地,誰種?”
“仗打完,再回來種。”
“仗,啥時候能打完?”老太太,剝豆子的手,停了,“我兒子,就是出去打仗的。走的時候,說,打完仗,就回來。三年了,沒回來過。”
陳懷明,沒有說話。
屋裡頭,瘸腿的老漢,聽見了外頭的動靜,一瘸一拐,挪到門口。他扶著門框,看了陳懷明一眼:“長官,你甭勸了。我們,不走。”
“老伯,”陳懷明說,“日本人的炮彈,可不管你是種地的,還是行商的。這一帶,說炸,就炸了。”
“炸了就炸了。”老漢說,“民國這些年,我逃過三回難。頭一回,是兵變,我丟了半畝地。第二回,是拉夫,我瘸了這條腿。第三回,是水災,我沒了大兒子。每一回,回來,家裡,都少點東西。這回,要是再逃,等仗打完回來,我怕,連這間屋,都不剩了。”
他說著,蹲下去,用煙桿,磕了磕門檻:“我不走了。死,也死在自己屋裡。”
“老伯,”陳懷明,在他面前,蹲下來,“你聽我說。”
“我不聽。”
“你聽我說完。”陳懷明說,“你逃了三回難,是往回逃。這一回,不一樣。這一回,是日本人。他們進了村,不搶糧,不拉夫。他們,是要殺人的。你留在這兒,等他們來了,你這條命,就沒了。”
“沒了就沒了。”老漢,固執地說,“我這條命,不值錢。”
“值錢。”陳懷明說,“你那孫娃子,值錢不值錢?你沒了,他咋辦?”
老漢,沒有說話。他抽著煙,看著屋裡,那個趴在床頭,睜著大眼睛,看著外頭的娃。
“娃子,是你孫子?”陳懷明問。
“……外孫。”老漢說,“閨女,去年,沒了。留下這麼個娃。”
“他爹呢?”
“他爹,”老漢,頓了頓,“也在隊伍上。上個月,來信說,在打鬼子。我閨女沒了以後,就剩這個娃,跟我,還有他姥姥。”
陳懷明,心裡,動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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