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候排長回來了。
排長姓苟,叫苟應才,昨天開戰的時候帶著兩個兵去團部送信,今天才摸回來。他看溝口的佈防,皺起眉頭:“誰叫你把兵撒得這麼開?收攏,收攏,照連隊的老法子,排成兩行,堵在溝口。”
“排長,不能收攏。”他說,“收攏了,對面一個排的槍打過來,一倒就是一片。”
苟應才臉一沉:“你一個班長,懂什麼?”
“排長,剛才對面衝了三回,我們趴在這溝沿上,一個窩就兩三個人。收攏了,誰來守竹林,誰來看田埂?”
當著二十幾個兵的面,排長的臉掛不住了。他罵了句“龜兒子”,摔下一句“你行你來”,扭頭走了。
溝裡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沒人敢說話。他也沒說話,蹲下去給常五換布條。
天擦黑的時候,營部的副官來了,說營長請他過去說話。
羅營長四十出頭,坐在團部旁邊一間破祠堂裡,桌上攤著一張軍用地圖。副官把他領進去,羅營長抬頭打量了他半天,才開口:“崔連長說你會寫字,還會排兵。”
“識得幾個字,排兵談不上。”
“聽苟排長說,你不聽他的話。”
他頓了頓:“排長讓收攏,我頂了。陣地前頭那幾具屍體,是散開打出來的。”
羅營長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一下,用指頭點了點桌上的地圖:“改天你來營部坐坐,幫我看看這張圖。我聽說你會看地圖。”
他心口跳了一下。會看地圖,這話他沒對任何人說過。
“是,營長。”
羅營長擺擺手讓他走。走到門口,他又聽見羅營長在背後說了一句,聲音不大,是對副官說的:“這個班長,有點意思。”
他腳步沒停,可那句話他記住了。
回到溝口的時候,常五正靠在一棵歪脖子樹底下守夜,傷肩膀吊著布條。見他來了,常五遞過來半截煙,他擺手說不抽。常五就自己叼著,問他:“陳班長,你這套打法,跟哪個學的?”
“跟死人學的。”他說。
常五嘿嘿笑了一聲:“死人可教不出這個。你以前是不是在別的隊伍上待過?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:“一直在二十軍。就是打多了,自己想通了。”
常五也沒追問,只把菸灰磕了磕:“想通了好。跟著你,命大。”
他拍了拍常五的肩,走了。
回到溝裡,么娃還蹲在火堆邊烤那半鍋稀飯。見他回來,么娃問:“班長,營長叫你幹啥?”
“沒事。”他說,“吃飯。”
他把槍放在手邊,靠著溝壁坐下來。天上星星出來了,一顆一顆,冷得很。他知道,從今往後,有人開始記他了。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,他說不準。
可他記得羅營長桌上那張地圖。那張圖上有山,有河,有田,有路,畫得歪歪扭扭,可他能看懂。
他決定把這份“能看懂”,先藏一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