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,陳懷明就醒了。
這習慣是當兵以後養成的。雞叫頭遍,人還在夢裡,身子先醒了。他躺了一會兒,聽外頭鴉雀無聲,才想起今天不用出操。
今天他要回家。
他摸黑起來,點了燈,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包袱裡收。兩身洗得發白的軍裝,一雙補過的布鞋,半包旱菸葉,還有那本名冊。名冊壓在最底下,他想了想,又抽出來,揣進懷裡。名冊裡夾著一張紙,紙上只寫了一行字:爹、娘,兒子在外,一切安好。勿念。
那是他夜裡寫了撕、撕了寫,最後才留下的。寫的時候手抖,不是因為冷。
他正系包袱帶子,外頭有人咳嗽。門一開,老班長蹲在門檻上,煙桿叼在嘴裡,火星一明一滅。
“宋叔,這麼早?”
“睡不著。”老班長說,“給你送個東西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,開啟,是四個煮雞蛋,還熱著。
“路上吃。”老班長說,“坐船暈,吃個蛋壓壓。”
陳懷明接過來,沒說話。老班長也不說話,兩個人在門檻上蹲了一會兒。遠處傳來雞叫,一聲接一聲,把天叫亮了。
“宋叔,”陳懷明開口,“二排,就託給你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老班長說,“你走了,我盯著他們出操。新兵蛋子不敢偷懶。”
“要是上頭髮餉,先給弟兄們補上欠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老班長磕了磕菸灰,“你路上,別管閒事。亂世裡頭,閒事管不過來。”
陳懷明應了一聲。他明白老班長的意思。這一路回去,幾百里地,兵荒馬亂的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他揹著包袱到營部門口,羅營長已經起來了,正蹲在院子裡就著水缸洗臉。看見他,甩了甩手上的水: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營長,半個月假,我記著日子。”
“記著就行。”羅營長說,“回來的時候,順道去趟團部,周師爺有事找你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羅營長說,“他那人,問十句答一句。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羅營長又看了他兩眼,說:“把槍帶好。盒子炮不比長槍,別讓土匪摸了去。”
“槍在,人就在。”
“屁話。”羅營長笑了,“人是人,槍是槍。人沒了,啥都沒了。槍沒了,再掙一杆。記住了?”
他記下了。
天光大亮的時候,他出了營門。身後跟著一串人:么娃、黃老四,還有幾個二排的弟兄,一直送到路口。么娃眼睛紅紅的,想哭又憋著。
“哭啥。”他說,“半個月就回來。”
“排長,你說話算話。”么娃說。
”。話算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