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把你教我的字,再練半個月。”么娃說,“等你回來,我能寫自己的名兒了。”
“好。寫不好,打手心。”
么娃咧嘴笑了一下,眼淚還是掉下來了。
他拍了拍么娃的肩,又對黃老四說:“老四,你哥的事,別老擱在心裡。活著的人,得往前看。”
黃老四點點頭,沒說話。
走出老遠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幾個人還站在路口,么娃踮著腳,朝他揮手。晨霧起來了,把人和營房都罩在半明半暗裡頭。
他收回目光,加快了腳步。
到碼頭的時候,太陽已經老高。江邊泊著幾條木船,船工蹲在船頭上抽旱菸,見有人來,吆喝著招攬生意。去萬縣的船一天一班,上午發,傍晚到。船票五角,軍裝的不收錢,他亮了一下腰牌,船工態度立刻變了,又是讓座又是倒水。
“老總,坐船頭還是坐艙裡?”
“船頭。”他說,“透風。”
船開了。江水黃濁,打著旋兒往東流。兩岸的山一座接一座,青的、灰的、霧濛濛的。他在船頭找了個角落坐下,把包袱墊在腰後,看著江水發呆。
他頭一回離開萬縣,也是從這條江上走的。那天下著雨,他揹著箇舊包袱,跟著村裡人下重慶找活路,身上只有兩個銅板,半塊幹餅。船工嫌他窮,不讓他上船,他扒著船幫,硬是跟到了重慶。如今再走這條江,他穿著軍裝,彆著盒子炮,船工對他點頭哈腰。
兩年沒回來,這條江沒變,人變了。
船到忠縣,靠岸卸貨。岸上擠著不少人,亂鬨鬨的。有拖兒帶女的,有挑著擔子的,還有幾個人蹲在牆角,抱著頭,一聲不吭。他多看了一眼,一個老頭湊過來,小聲問:“老總,往萬縣去不去?捎我一程,我給錢。”
“船還走,你上去等著。”
老頭千恩萬謝,佝著背往船上走。他看了老頭一眼,衣裳破得露了棉絮,腳上連鞋都沒有。
碼頭上貼著一張告示,紅紙黑字,寫著:為籌措剿匪軍餉,凡過往客商,每擔貨抽捐一角,人頭捐五分。紙邊讓風吹得捲起來,底下又壓著一張新的,字更大:預徵民國二十九年田賦。他認得那兩行字,這兩年在外頭打仗,見過這樣的告示一張又一張。年號一年一年往後推,田賦一年一年往前預,種地的,跑船的,挑擔的,誰也躲不開。
他忽然想起老班長的話:路上別管閒事。可有些事,看見了,想裝看不見,難。
他把船票又數了一遍,剩下四角五分。夠不夠老頭坐船,他不知道。他摸出兩角錢,追上老頭,塞進他手裡。
“船錢,我給你添點。”
老頭愣住了,嘴唇哆嗦,半天說不出話,忽然“撲通”一聲跪下,給他磕頭。
他一把扶住,沒讓老頭跪下去。
“別跪。”他說,“我不習慣。”
船又開了。江風迎面吹過來,帶著水腥氣。船工閒不住,一邊掌舵一邊扯閒篇,說前些日子,上游漂下來幾條空船,船板上有血,八成是遭了水匪。又說這一路不太平,山裡的棒老二前兩年讓軍隊剿了一茬,這兩年又起來了,專挑孤船下手。
“老總,”船工壓低聲音,“您腰上彆著傢伙,我們膽子也壯些。”
他笑了笑,沒接話。他坐在船頭,看江水往東去,心想:這江水流了千萬年,流走了多少人,多少事。
他摸了摸懷裡的名冊,那張紙還夾在裡頭。
爹、娘,兒子在外,一切安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