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懷安抬起頭,咧嘴笑了一下,眼圈卻紅了。
晚上,母親把家裡能拿出來的好東西都拿出來了:一碗臘肉炒青菜,一碟鹹菜,一鍋乾飯。平時家裡捨不得吃的,這一頓全擺上了桌。臘肉是去年臘月醃的,捨不得吃,一直掛在灶屋裡,如今切了半塊。
飯桌上,陳文淵倚在床頭,沒起來。母親給他盛了半碗粥,端過去,他喝了兩口,就放下了。
“爹,多吃點。”
“吃不下了。”陳文淵說,“老了,飯量小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父親的臉色,心裡發沉。兩年不見,父親的頭髮全白了,背也駝了,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。
吃完飯,他拿出包袱,一樣一樣往外掏。兩身軍裝,他留了一身,把另一身遞給父親:“爹,這衣裳厚實,冬天穿。”
“我穿不慣軍裝。”陳文淵擺手。
“那給懷安改改。”
陳懷安眼睛一亮,抱著衣裳比劃了一下,又放下,說:“哥,還是你留著穿吧,你當兵,用得上。”
他想了想,又從包袱裡摸出一樣東西,是一個布包。開啟,裡面是幾塊大洋,還有幾個銅板。這是他從軍餉裡一點一點攢下的,攢了快一年。
“娘,這些錢,你收著。家裡要是緊,就先應應急。”
母親看著那些錢,眼淚又下來了:“你自己在外頭,也得花錢。你留著,娘不要。”
“娘,你收著。我在隊伍上,吃穿都是公家的,花不著錢。”
母親拗不過他,把錢收起來,卻只拿了一半,把剩下的又塞回他手裡:“你留著,路上用。出門在外,身上不能沒錢。”
他沒有再推。他看了一眼堂屋的房梁,樑上積著灰,有幾處漏雨的痕跡。他走的時候,家裡還有十來畝田,如今,他一路數過來,自家地裡的莊稼,只夠自家吃。
“爹,”他開口,“咱家的地……”
陳文淵沒接話,閉上眼睛,好一會兒才說:“明天,我把賬本給你看。”
他沒有再問。
夜裡,他躺在自己以前睡的那張小床上。床還是那張床,被褥是母親新曬過的,有太陽的味道。他翻來覆去,睡不著。隔壁傳來父親的咳嗽聲,一聲接一聲,咳得他心口發緊。
他摸黑起來,倒了一碗水,端過去。父親沒睡著,接過水,喝了一口,說:“回屋睡吧,我這老毛病,咳一陣就好了。”
他回到自己屋裡,躺下,聽著父親的咳嗽聲漸漸輕了,才慢慢合上眼。
窗外有月光,照進來,落在地面上。他忽然想起懷裡的那張紙,想起上面那行字:爹、娘,兒子在外,一切安好。
他摸出那張紙,藉著月光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這句話,他在外頭說了兩年,騙了兩年。如今回來了,看著父親瘦成那樣,看著母親花白的頭髮,看著弟弟打補丁的衣裳,他才知道,這世上最騙不了人的,就是這句謊話。
他翻身坐起來,在黑暗裡坐了很久。
“這槍能打土匪,能打日本人,可打不贏預徵。”他低聲說,“這世道,窮人的日子,比打仗還難熬。”
屋裡很靜,沒人聽見這句話。窗外,月光照在院子裡的柴堆上,照得那些柴火白慘慘的,像一排排骨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