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家灣離陳家灣八里地,中間隔一道山樑。
他趕到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村口圍著一群人,哭的哭,罵的罵。被搶的那戶人家姓羅,院子裡的糧倉被砸開,地上撒著稻穀,豬圈空了,雞也沒了。羅家老太太癱坐在地上,哭得喘不上氣。
他找到報信的那人,問:“綁走的是誰?”
“羅家的老大和老二。”那人說,“棒老二說要拿錢贖,一人五十塊大洋,三天之內送到。送不到,就撕票。”
“他們往哪個方向走的?”
“上了後山。”那人說,“天黑,沒看清。只聽他們喊,說是青龍山的。”
青龍山,他小時候聽過,是萬縣和忠縣交界的一座大山,林深路險,藏得住人。以前的棒老二,多是散匪,搶一把就跑。這兩年,聽說青龍山聚了一夥人,有快槍,專搶大戶,沒想到連窮家小戶也下手了。
他蹲在院子裡,看了看地上的腳印。腳印很亂,有穿鞋的,有赤腳的,還有幾個蹄印。他數了數,估摸那夥人有二十來個。
“陳排長,”李家灣的保長湊過來,壓低聲音,“你見多識廣,你看這事,是報官,還是……咱湊錢贖?”
“報官沒用。”他說,“縣裡那幾十個保安團,聽見青龍山三個字,腿都軟了。等他們到了,黃花菜都涼了。”
“那咋辦?”
他站起來,想了想,說:“我去一趟青龍山。”
保長嚇了一跳:“你一個人去?”
“一個人夠了。”他說,“人多,反而壞事。”
他回陳家灣取了點乾糧,又讓母親連夜給他縫了一個布包,裡面裝著十塊大洋。這是他留給家裡應急的錢,母親聽他要拿去贖人,手抖了一下,還是把錢塞進他手裡,只說了一句:“你,早點回來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背上布包,獨自進了山。
青龍山的山道,他小時候跟父親砍柴時走過幾回,如今草木更深,路也更窄。他一路走,一路留心看:岔路口有沒有斷枝,草叢裡有沒有踩倒的痕跡。走了兩個多時辰,翻過兩道山樑,在一片竹林前,他停住了。
竹林裡有人。
他站住,高聲說:“二十軍三營二排排長陳懷明,求見當家的。是友是敵,請當家的發句話。”
竹林裡靜了片刻,出來兩個漢子,端著槍,上下打量他:“你是二十軍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來幹啥?”
“來談生意。”他說,“羅家那兩個人,是我的人。”
兩個漢子對視一眼,一個說:“你等著。”轉身進去了。
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,那漢子出來,說:“當家的叫你進去。槍,先交出來。”
他解下盒子炮,遞過去。漢子接過,又搜了搜他身上,確認沒藏傢伙,才領著他往裡走。
竹林深處,有個山洞,洞前搭著棚子。棚子底下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方臉,濃眉,左眼下一道疤,正就著炭火烤一隻山雞。見他來了,也不起身,抬了抬眼皮:“二十軍的排長,來我這山旮旯,有何貴幹?”
“當家的,我姓陳,是萬縣陳家灣的人。”他在對面坐下,不緊不慢地說,“昨兒個,弟兄們去李家灣一趟,搶了糧,牽了牲口,這都好說。可綁走的羅家老大、老二,是我的人。我來,是想請當家的高抬貴手,把人放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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