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手是練出來的。”陳懷明蹲在他旁邊,握著他的手,一筆一畫地帶,“你看,橫要平,豎要直。你扛槍的時候,槍端得比誰都穩,字也一樣,穩住,就行。”
賴三憋著口氣,又寫了一遍。這回,橫平了,豎直了。他盯著那字看了半天,忽然咧嘴笑了:“排長,我寫出來了!”
“好。”陳懷明說,“明天,再教你一個。”
兩個月,一天三個字,他教了一百八十個字。黑板上的字,擦了寫,寫了擦,粉筆用完了三盒。祠堂的牆上,被兵們用炭條畫滿了字,歪歪扭扭的,像一牆的螞蟻。
考核的前一天晚上,陳懷明把二排集合起來,說:“明天,就是見真章的時候。體能、射擊,你們練了兩年,不愁。識字,咱們學了兩個月,夠不夠,就看明天了。我不多說,只問一句:怕不怕?”
“不怕!”全排喊。
“好。回去睡覺,明天,給我拿個全連第一回來。”
考核那天,太陽毒辣辣地曬著。操場上搭了臺子,邱委員坐在臺上,旁邊坐著參謀團派來的考官。各連按順序過,先跑步,再射擊,最後識字。
跑步,二排第一個出場。陳懷明帶頭,全排三十多個人,喊著號子,跑完了兩裡地,臉不紅氣不喘。考官在本子上記了一筆,點點頭。
射擊,二排打靶。么娃打了個八環,趙四娃打了個九環,常五最準,打了個十環。考官又記了一筆,抬頭看了他們一眼:“二排?不錯。”
輪到識字了。考官發下紙,一人一張,上頭印著二十個字,讓兵們認,認得幾個,圈幾個。
賴三坐在凳子上,手在褲子上擦了兩遍,才拿起筆。他盯著那張紙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第一個,是“土”。他圈上了。第二個,是“兵”。他圈上了。第三個,是“槍”。他圈上了。他越認越順,圈到最後,二十個字,圈了十八個。
考完,考官把卷子收上去,看了看,又看了看賴三:“你是二排的?”
“是。”賴三挺著胸,“二排的。”
“學字學了多久?”
“兩個月。”賴三說,“排長教的。”
考官沒再說話,在卷子上批了個“優”。
成績公佈,是三天以後。二排,體能甲等,射擊甲等,識字甲等。全連第一。
團長親自把紅榜貼出來的時候,二排的兵圍在榜前,擠著看。么娃踮著腳,看見自己的名字排在頭一列,高興得蹦起來:“排長!我過了!我過了!”
常五咧著嘴:“識字甲等,咱二排,也算是讀書人了。”
賴三站在人群后頭,沒擠。他蹲在牆根,把那天的考卷摺好,揣進懷裡,像揣著一樣寶貝。
陳懷明站在人群外頭,看著他們笑鬧,沒說話。他知道,這一關,是過了。可往後,還有更多關。整編、點驗、考核,一關一關,都是坎。
可他也有底氣了。
這兩個月,他教的不光是字,是讓這些兵知道,他們不是隻會扛槍的泥腿子。他們認得了字,就有了眼睛,往後不管誰來,都糊弄不了他們。
晚上,他坐在祠堂門口,翻開名冊,在考核那一欄,挨個記下成績。記到賴三,他寫:識字甲等,射擊乙等,體能甲等。留用。
寫完,他合上名冊,抬頭看天。
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白花花的。他忽然想:這隊伍,往後要變樣了。可不管怎麼變,只要兵還在,就還有希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