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核過後,整編進入了實質階段。
七月裡,團部的命令下來了:九連縮編,一排並進二排。原連長崔連長,升任營副。連長一職,由陳懷明代理,考核期滿,轉正。
命令唸完,二排的兵先炸了鍋。么娃第一個蹦起來:“排長升連長了!排長升連長了!”常五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,咧著嘴笑:“行啊,從班長到連長,排長這一路,走得硬氣。”趙四娃沒說話,只是衝著陳懷明笑。
陳懷明自己倒沒什麼高興的樣子。他接過命令,看了一眼,說:“代理。代理的意思是,辦不好,隨時換人。”
“怕啥?”常五說,“排長辦啥事辦砸過?”
他沒接話。他比誰都清楚,升連長,不是光升一級的事。連長管著一百來號人,管著全連的吃喝拉撒,還有一攤子賬。他上任第一件事,就是查賬。
交接那天,他把一排、二排的花名冊和糧餉賬目搬到自己屋裡,攤了一桌子。他一頁一頁翻,翻到半夜,翻出問題來了。
名冊上,有四個名字,他一個都不認識。
“周師爺,”第二天一早,他拿著名冊去找周師爺,“這四個,是哪個排的?”
周師爺接過名冊,眯著眼看了一會兒,臉色變了變:“這四個人……是苟副官在的時候,報上來的。說是新補的兵,可人,我從來沒見過。”
“空餉。”陳懷明說。
周師爺沒接話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說:“小陳,這四個空餉名額,一個月,一個人三塊大洋,四個就是十二塊。這錢,是誰吃的,你查不查?”
“查。”陳懷明說,“該是誰的,就是誰的。”
“查出來,要得罪人。”周師爺說,“這四個人是苟應才報的,可餉,是錢軍需官發的。你查空餉,就是把苟應才和錢軍需官一起得罪了。你剛當上連長,腳跟還沒站穩。”
“正因為剛當上,才得查。”陳懷明說,“我要是不查,往後這連裡的賬,就說不清了。”
他回到連部,把四個空餉名額的名字抄下來,又去了一趟團部,找苟應才。
苟應才如今是團部副官,見了他,皮笑肉不笑:“陳連長,稀客。升了官,也不請兄弟們喝一杯?”
“請。”陳懷明說,“今天來,是想跟副官對個賬。”
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:“這四個兵,是副官在二排的時候報上去的。我翻了名冊,翻來翻去,沒見著人。副官,這四個人,在哪?”
苟應才臉上的笑僵住了。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笑了:“陳連長,你這是來興師問罪了?”
“不是問罪。”陳懷明說,“是問賬。名冊上有名,人沒有,糧餉照發,這賬,我得弄明白。”
“弄明白了,你想怎麼著?”苟應才壓低了聲音,“陳懷明,我告訴你,這空餉,不是我一個人吃的。往上數,師部有人,團部也有人。你查我,查到最後,查的是你自己。”
“我不管上頭的誰。”陳懷明說,“我只管我連裡的賬。副官,這四個人,你今兒給我個說法,我把名冊銷了,事就過了。你要是給不了說法,我按規矩,報上去,讓上頭查。”
屋裡安靜了。
苟應才盯著他,眼睛眯成一條縫,半晌,忽然笑了:“行,陳懷明,你行。我給你說法。這四個人,是當時報上去補缺的,後來整編,人走了,名字忘了銷。你把這四個名字銷了,餉,從我這個月起,從我的餉銀里扣。”
“副官痛快。”陳懷明說,“那就這麼辦。我銷名,你補餉。這事,到此為止。”
他站起來要走,苟應才又叫住他:“陳懷明,你記著,這事,我記下了。”
“記著吧。”陳懷明說,“你記你的,我記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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