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完,他看了一會兒,把賬本合上。
“連長,”趙四娃走進來,“空餉的事,咋樣了?”
“銷了。”他說。
“苟應才沒鬧?”
“鬧啥。”陳懷明說,“他理虧。真要鬧到上頭,第一個倒黴的是他。”
“那咱就這麼算了?”
“算了。”他說,“十二塊錢,把賬抹平了,比啥都強。往後,我連裡的賬,一分一釐,都要對得上。這是我的規矩。”
趙四娃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
代理連長的第三天,羅營長把他叫去,說:“空餉的事,我聽說了。你辦得利索,可也得罪了人。苟應才那個人,記仇,你往後小心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懷明說,“營長,我不怕他。他要是真敢動我連裡的人,我跟他沒完。”
“你呀,”羅營長搖頭,“就是太硬。硬骨頭,咬得動你的,遲早會來。你記住了,往後不管出啥事,先保命,再講理。”
“記住了。”
他走出營部,太陽曬得人發暈。他站在操場上,看著二排的兵在操練,喊殺聲一聲接一聲。他忽然想:連長,這兩個字,比排長重多了。排長管三十個人,連長管一百個人。一百個人的命,都壓在他肩上。
那天晚上,他查完哨,路過祠堂,看見老班長蹲在門口抽菸。老班長如今不當排了,專門帶新兵,可老習慣沒改,每晚都要在門口蹲一會兒。
“宋叔,還不睡?”
“等你。”老班長磕了磕菸灰,“升了連長,咋不見你高興?”
“高興啥。”他蹲下來,接過煙桿抽了一口,嗆得咳嗽,“一百來號人,都壓在肩上了。我昨兒翻了半夜賬,就翻出四個空餉來。往後這攤子,比帶兵打仗還難。”
“賬上的事,慢慢理。”老班長說,“可有一件事,你得記牢了。當連長,跟當排長不一樣。排長是帶著弟兄們往前衝,連長是看著弟兄們往前衝。你衝得再猛,也就是一個人。你得學會,站在後頭,看全域性。”
“站在後頭?”他愣了一下,“那不是當縮頭烏龜?”
“不是縮頭。”老班長說,“是當腦子。排長是胳膊,連長是腦袋。胳膊在前面掄,腦袋在後面想。想明白了,胳膊才不白掄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:“宋叔,我記下了。”
“還有,”老班長說,“你往後見的官,越來越大了。有些話,該說,有些話,不該說。你得學會,把話咽在肚子裡,爛在腸子裡。”
他應了一聲。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,影子拖得老長。老班長又點了一鍋煙,火光一明一滅。
“宋叔,”他忽然問,“你說,我這個人,能當好連長不?”
“能。”老班長說,“你心正。心正的人,走哪條道,都走不歪。”
他摸了摸腰間的盒子炮,那是羅營長給他的。如今,他當了連長,可槍還是那杆槍。
他站在太陽底下,站了很久。直到么娃跑過來喊:“連長!開飯了!”
他才回過神來,笑了笑,跟著往伙房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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