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圖什麼?”陳懷明想了想,說,“不圖什麼。兵也是人,人活著,得有人樣。”
“兵也是人?”沈調查員重複了一遍,“這話,我頭一回聽川軍的連長說。”
“川軍的連長,也是人。”陳懷明說,“我們這些當兵的,多是莊稼人出身。種地的人,知道糧食金貴;當兵的人,知道人命金貴。我的兵,跟著我,我把他們當人看,他們才肯把命交給我。”
“可你要知道,”沈調查員說,“隊伍上,有些事,不能太較真。你太乾淨,別人就顯髒。你替兵寫信,教兵認字,是好事,可也有人說,你這是收買人心。”
“收買人心?”陳懷明笑了笑,“調查員,我收買人心,圖啥?我圖的是,上了戰場,弟兄們肯跟我往前衝。人心不是收買的,是處出來的。你把兵當人,兵才把你當兄弟。”
沈調查員盯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低頭,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。
陳懷明瞄了一眼,沒看清寫的什麼。他只看見,自己的名字,被寫在中間一行。
“陳連長,”沈調查員合上本子,“你這個人,我會往上報的。”
“報吧。”陳懷明說,“我行得正,不怕報。”
沈調查員沒再說話。
走出政訓室,陳懷明站在院子裡,長出了一口氣。他知道,那個本子上,他的名字旁邊,又多了一行字。那行字,可能是“可用”,也可能是“可疑”。
他想起老班長的話:隊伍上的字,認得多了,心就容易亂。有些字,認識了,還得裝作不認識。
他站在院子裡,看著天上的雲,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連長,”么娃跑過來,“沈調查員找你幹啥?”
“聊天。”他說。
“聊啥?”
“聊兵。”他說,“他說,咱九連,兵帶得好。”
“那是!”么娃挺起胸,“咱九連,是全團最齊整的連!”
陳懷明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:“走吧,出操去。”
走出政訓室,他迎面碰上週師爺。周師爺站在院子裡,手裡拿著一疊公文,見他出來,壓低了聲音:“小陳,沈調查員找你,說了些啥?”
“問了些話。”陳懷明說,“翻了賬,問了兵,又找百姓問了問。”
周師爺臉色變了變:“他找你百姓了?”
“找了。”
“糟了。”周師爺說,“他要是隻翻賬、問兵,那是例行公事。他去找百姓,就是動了真格的。政訓處的本子,記的可比刀還狠。你今天說的每句話,明兒就能變成紙上的字,傳到上面去。”
“師爺,我不怕。”陳懷明說,“我做的,都是該做的。他記他的,我問心無愧。”
“問心無愧四個字,在政訓處的本子上,不值一文。”周師爺嘆了口氣,“小陳,你聽我一句。往後,沈調查員也好,邱委員也好,他們問話,你答三分,留七分。有些話,藏在心裡,比說出來金貴。”
陳懷明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:“師爺,我記下了。”
周師爺拍了拍他的肩,走了。陳懷明站在院子裡,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忽然沉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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