圍了半個月,唐鐵柺坐不住了。
第十一天,山下來了個信使,是個瘸腿老漢,說是唐鐵柺派來的。他站在卡子外頭,扯著嗓子喊:“九連的聽好,我們當家的說了,井水不犯河水。你們撤了卡子,咱們兩不相干。要是不撤,拼個魚死網破!”
哨兵把信使帶到陳懷明跟前。陳懷明聽完,笑了:“魚死網破?他網裡的魚,快餓死了,拿什麼破?”
“連長,”信使賠著笑,“當家的還說了,要是九連肯高抬貴手,他願意出兩百塊大洋,孝敬弟兄們喝碗茶。”
“兩百塊?”陳懷明說,“他寨裡的糧,還夠吃幾天?”
信使的臉色變了變:“當家的說……還有半個月。”
“半個月?”陳懷明笑了笑,“你回去告訴他,他寨裡的糧,最多還夠吃七八天。這話,是他自己人告訴我的。”
信使的臉,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回去,”陳懷明說,“告訴唐鐵柺,我陳懷明,不貪他的大洋。我要跟他當面談。他要是敢,明天午時,我在南山口等他。他要是沒膽子,就在山上餓著。”
信使連滾帶爬地回去了。
“連長,”趙四娃說,“你真要進山?”
“我不進山。”陳懷明說,“我讓他下山。南山口,是兩軍中間的地界,他出寨門,我出營門,誰也佔不了誰的便宜。”
“那他要是帶了埋伏呢?”
“他要是有那個膽子,就不會派人來談判了。”陳懷明說,“他這是餓了,才想起講和。餓著的人,不敢耍橫。”
第二天午時,南山口。
陳懷明只帶了趙四娃一個人,站在路口等著。日頭毒辣辣的,曬得人發暈。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,山道上下來一夥人,七八個,前頭一個黑臉漢子,四十來歲,左腿有些跛,走一步,頓一下,手裡拄著一根鐵柺。
那就是唐鐵柺。
唐鐵柺走到近前,上下打量陳懷明:“你就是陳連長?”
“是我。”陳懷明說,“唐當家的,請。”
兩人在路口找了塊石頭坐下,中間隔著一丈遠。趙四娃站在陳懷明身後,唐鐵柺的人站在他身後,兩撥人對峙著,誰也沒先說話。
“陳連長,”唐鐵柺先開口,“我唐鐵柺,佔山三年,沒殺過無辜,沒搶過窮戶。我搶的,都是大戶。你帶的兵,我聽說了,不擾民,是條漢子。咱們井水不犯河水,你何必趕盡殺絕?”
“唐當家的,”陳懷明說,“你佔山三年,不殺無辜,不搶窮戶,我信。可你手底下三百多號人,吃的喝的,從哪來?還不是從百姓嘴裡摳出來的?你搶大戶,大戶的糧,也是百姓種的。”
“那依你之見,我該種地去?”唐鐵柺冷笑,“我這條腿,就是種地種斷的。前年鬧匪,保長逼我出壯丁費,我交不起,他們打折了我的腿。我下了山,誰管我死活?”
“唐當家的,”陳懷明說,“你是當過兵的人。”
唐鐵柺臉色一變:“你查過我?”
“不用查。”陳懷明說,“你站姿、你握拐的手勢,都是軍人的架勢。你當過兵,打過仗,後來隊伍散了,你沒地方去,才上了山。”
唐鐵柺沉默了好一會兒,說:“你眼睛毒。我是當過兵,民國十四年,跟著隊伍打了幾仗。後來隊伍散了,餉也沒了,我回家種地。種了兩年,地讓人佔了,壯丁費一年比一年重,我這條腿,就是讓人打折的。”
“那你就上山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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