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摩的日子,到了。
天剛亮,九連就整裝待發。
天沒亮,九連就醒了。弟兄們摸黑起來,把槍擦了又擦,把綁腿打了又打。有人緊張,蹲在牆角,一遍一遍地繫鞋帶。常五笑他:“又不是上戰場,你抖啥?”那兵說:“上戰場,跟著連長,我不怕。可這全軍的眼睛,比槍子兒還燙人。”陳懷明聽見了,走過來,說:“怕啥?臺上的人,也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。咱把本事亮出來,他們看了,服氣,那是咱的臉;不服氣,那也是咱練出來的。記住,觀摩不是考狀元,是讓弟兄們看看,咱川軍,也能練出個樣子。”幾句話,說得那兵心裡穩了。弟兄們把槍擦了又擦,把綁腿打了又打,一個個,站得筆直。陳懷明挨個看過去,目光落在么娃臉上,問:“緊張不?”
么娃挺著胸:“報告連長,不緊張!”
“不緊張,手別抖。”陳懷明笑了一下,“走。”
觀摩場設在師部的大操場上。各團的連隊,黑壓壓地站了一片。九連站在東頭,軍裝最舊,草鞋最多,可腰桿挺得最直。
先是點名。團長親自拿著九連的名冊,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念,念一個,應一聲。唸到最後一個,團長合上冊子,衝臺上點了點頭:“九連,一百零二人,一個不少。”
臺上,楊軍長坐在太師椅上,聽見這話,多看了九連一眼。
接著是佇列。九連上場,立正、稍息、齊步走、正步走。一百多號人,一個步子,一個動作,齊得像一個人。臺下的兵,本來還在交頭接耳,看著看著,聲音就小了。
再是射擊。吳栓子領隊,十個人,趴成一排。靶子立在一百米外,槍響十聲,報靶的兵跑過去,一個一個數:“九環、十環、九環、十環……”十個人,八十多環,全場叫好。
么娃上場的時候,手心裡全是汗。他趴在靶位上,想起連長教的話:吸一口氣,憋住,再慢慢吐出來。他照做了,扣動扳機,槍響了。報靶的兵喊:“九環!”么娃爬起來,差點蹦起來,又忍住,規規矩矩地歸隊。
再是刺殺。趙四娃帶隊,端槍、突刺、收槍,三個動作,一氣呵成。一百多號人,木棍齊出,喊聲震天。臺下的兵,看得眼都直了。
最後,是陳懷明自己。
軍長要看看,這個帶出九連的連長,有什麼本事。陳懷明沒有打靶。他站在臺上,指著一幅掛起來的作戰地圖,講了一場山地攻防。他不講大道理,就講怎麼選路、怎麼設伏、怎麼用兵。講到關鍵處,他停下來,指著地圖上一道山樑:“這一道梁,是死地。兵走樑上,是活靶子;走梁下,是送死。可要是分兩股,一股佯攻,一股從溝底摸過去,樑上的機槍,就成了擺設。”
臺下靜了片刻。楊軍長忽然開口:“陳連長,你這話,是書上學的,還是打出來的?”
“報告軍長,是打出來的。”陳懷明說,“鷹嘴崖、白巖城,都是這麼打下來的。”
楊軍長站起來,走到臺邊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說:“川軍裡頭,能把打仗講得這麼明白的,不多。你帶的連,我看了,像樣。往後,這樣的連長,要多幾個,川軍才有指望。”
他轉身,對師部的人說:“九連,記一大功。陳懷明,賞大洋五十,記功一次。觀摩的兵,一人加發一月的餉。”
臺下,九連的弟兄們,歡呼起來。么娃跳得最高,常五扯著嗓子喊:“九連!九連!”
下臺的時候,么娃走在陳懷明身邊,小聲說:“連長,我今兒打的那個九環,你看見沒有?”陳懷明說:“看見了。下一回,打個十環。”么娃咧著嘴笑:“那我下回,一定打十環!”
陳懷明站在臺上,敬了個禮。他心裡高興,可眼角掃過臺下,也看見了幾個不痛快的人:三連的苟連長,站在人群后頭,臉色陰沉;馬連長抱著胳膊,沒鼓掌;苟應才站在更遠處,皮笑肉不笑。
還有沈調查員。他坐在政訓處的位置上,看著臺上,嘴角掛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,像是把陳懷明三個字,又記了一筆。
散場以後,羅營長迎上來,拍著他的肩:“行啊,陳連長!軍長親自誇你,這面子,全師頭一份!”
“營長,”陳懷明說,“面子是虛的。我就盼著,往後上戰場,咱這練法,能讓弟兄們少死幾個。”
羅營長看著他,點了點頭:“你這話,比軍長的賞錢,值錢。”
軍長的賞錢,第二天就到了連裡。五十塊大洋,陳懷明一塊沒留,按人頭,分給了弟兄們。常五說:“連長,這是軍長賞你的。”陳懷明說:“賞我的,就是賞九連的。軍長看的是九連,不是我一個人。這錢,弟兄們拿著,買雙鞋,添件衣裳,比揣在我兜裡強。”
那天晚上,九連加餐。伙房燉了一大鍋肉,弟兄們吃得滿嘴流油。么娃端著一碗肉,跑到陳懷明跟前:“連長,你吃!今兒個,咱九連,在全軍面前露臉了!”
陳懷明接過碗,說:“露臉是露臉了。可你們記住,今兒是練兵,往後是打仗。練得好,不算本事;打得贏,才算本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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