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河那頭的炮，就響了。
第一發炮彈，落在陣地前頭的空地上，轟的一聲，掀起一股土。緊接著，第二發，第三發，像有人拿一把大錘，一錘一錘，往這片地上砸。陳懷明從掩體裡衝出來，蹲在壕溝裡，抬頭看。炮火炸起的煙塵，把半邊天都遮了。
“進掩體！都進掩體！”他喊。
可來不及了。炮火剛停，日軍的步兵就上來了。河那頭，一隊一隊的人影，端著槍，彎著腰，踩著炸爛的地，往這邊壓。前沿那一段，白天修好的工事，一炮下去塌了半邊，守在那兒的兵，連人帶土，埋了半截。
“一連，跟我上！”他抓起槍，第一個翻出壕溝。
那一段陣地，丟得快，奪回來也快。川軍的兵，打急了，連彎都不帶拐的，直著腰往上衝。刺刀、槍托、手榴彈，混在一起。日軍沒料到這一下，壓下去的勢頭，被頂了回來。前沿陣地上，留下幾具屍體，又落回三營手裡。
可還沒等喘勻氣，河那頭的炮，又響了。
這一回，炮彈落在奪回來的陣地上。剛爬上去的兵，又被炸回來。炸點裡，有人沒來得及跑，就再也沒起來。陳懷明趴在壕溝沿上，看著那片陣地，眼睛通紅。他知道，那片地，又得丟。
一整天，就這麼打過來的。
上午，前沿丟了，奪回。午後，丟了，又奪回。日頭偏西的時候，日軍換了個方向，從河汊那邊繞，斜著往陣地的腰眼上捅。這一刀，捅得狠。三營的側翼，一下子被撕開一個口子。陳懷明帶了一個排去堵，堵到天黑，口子堵住了，那個排，也剩不下幾個人。
天黑透的時候，陣地上，終於安靜了。
午後那一場，他記得清楚。日軍把奪回去的高地，又壓了上來。他帶著一排去頂，衝到半坡，身邊的兵，一個一個倒下去。他回頭，看見一個新兵，蹲在彈坑裡，抱著槍，渾身發抖。那兵叫錢娃子，是補進來沒幾天的新兵，頭一回上陣，頭一回見死人。陳懷明衝過去，一把把他拽起來：“起來！槍端穩！跟著我！”錢娃子哆嗦著，站了起來。陳懷明帶著他，往前衝。衝到陣地上，一個日軍端著刺刀撲過來，陳懷明一側身，讓過刀尖，一槍托砸在那人腰上。那人一個趔趄，錢娃子端著槍，閉著眼，一刺刀捅過去。刺刀進了肉裡，錢娃子嚇得鬆開手，蹲在地上，乾嘔起來。陳懷明沒有罵他。他把他拽起來，把槍塞回他手裡：“捅進去，就別鬆手。鬆了手，下回死的，就是你。”錢娃子咬著牙，點了點頭。那天，錢娃子跟在他身後，又衝了兩回。天快黑的時候，錢娃子倒在高地上，再沒起來。陳懷明把他背下來的時候，他懷裡，還揣著一封沒寫完的家信。
撤下來的人，三三兩兩，互相攙扶著，往壕溝裡走。沒有人說話。有人頭上纏著繃帶，血滲出來，把布條染成暗紅。有人丟了槍，有人丟了鞋，赤著腳，踩在碎磚爛瓦上。走到壕溝邊，一個個靠著土壁，坐下來，誰也不看誰。
么娃提著水壺，一個挨一個地遞水。遞到跟前，有人接了，喝一口，又遞回去。有人接了，沒喝，就那麼端著。么娃也不催，蹲在人家跟前，等一會兒，見人還是沒喝，就把水壺收回來，往下一個人跟前走。
陳懷明蹲在壕溝的一頭，把名冊摸出來，就著月光，一筆一筆地勾。勾到誰的名字，他就抬起頭，往人群裡看一眼，看見了人，才低頭，勾下一筆。有些名字，他抬起頭，看了半天，也沒在人群裡找著那個人。
他沒有立刻劃。他把那個名字，壓在舌頭底下，含了一會兒，才又低頭，在名字旁邊，畫了一個小小的圈。
老班長走過來，蹲在他身邊，掏出煙桿，點了一鍋，遞給他：“抽一口。”
他接過來，抽了一口。煙嗆得嗓子發緊，他咳嗽了兩聲，又抽了一口。
“今天的賬，”老班長說，“我替你算了。出去的時候，兩百多。回來的時候，一百七。”
陳懷明沒有接話。他拿著名冊，又看了一遍。名冊上的名字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群站在紙上的兵。他看著那些名字，想起出川那天的碼頭，想起船上的稻草，想起那些在路上學寫自己名字的臉。
“宋叔，”他說，“這片陣地，咱們守了幾天了？”
“從接防算起，十來天了。”老班長說。
“十來天。”陳懷明重複了一遍，把手裡的名冊，合上，“十來天，這片地，今天易手，明天奪回。奪回來的時候，我覺得值。可天一黑，我數人頭，又覺得，不值了。”
老班長沒接話。他抽著煙，看著前方那片黑黢黢的陣地，半天，說：“拉鋸這兩個字，不是紙上的。它是用人命，一寸一寸，量出來的。”
陳懷明聽著，沒說話。
夜風從河那邊吹過來，帶著一股焦糊味。陣地前頭，那片被炸翻的地，在月光下，白一塊，黑一塊，像一塊癩子皮。白天那場仗，留在上頭的東西，天一黑，就都看不見了。可他知道，它們還在那兒。
“明兒，”他說，“明兒還有仗打。”
“有。”老班長說，“河那頭的炮，一夜沒歇，就是在那兒養著，等天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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