陣地上，斷糧了。
不是沒糧，是糧運不上來。大場這一線，公路叫炮火封了，輜重車過不來。兵們把最後一點乾糧分完，就靠著水壺裡的水，頂了一天。第二天晌午，連水都省著喝了。
陳懷明蹲在壕溝裡，把名冊翻出來，又合上。他知道，兵們嘴上不說，可肚子騙不了人。有人蹲在地上，撿起草根，嚼了嚼，又吐了。有人把槍帶勒了勒，勒緊一點，好叫肚子不那麼空。
“營長，”么娃湊過來，小聲說，“那邊，好像有人來了。”
陳懷明順著么娃指的方向看。陣地後頭，那一片被炮火炸禿的坡地上，影影綽綽，過來幾個人。他眯起眼，仔細看。是老百姓。幾個老的小的，挎著籃子，挑著擔子，彎著腰，正往這邊走。
“快，把人接進來！”他喊，“別讓他們踩著雷！”
兩個兵貓著腰跑出去，把幾個人迎進壕溝。打頭的是個老漢，六十來歲，灰白的頭髮，一臉褶子。他身後，跟著一個老婦，挎著一隻竹籃，籃子上蓋著塊藍布。再後頭，是兩個半大的孩子，抬著一隻瓦罐。
“兵爺，”老漢把擔子放下，喘著氣，“俺們村的，湊了點吃的。沒啥好的，就是些紅薯，一罐子稀飯。趁熱，給弟兄們送來。”
陳懷明看著那隻瓦罐，看著籃子裡那幾個紅薯，喉嚨裡，像堵了什麼東西。
“老人家，”他說，“這仗打成這樣，你們怎麼還不走？”
“走哪兒去？”老漢說，“俺們村，在那邊河灣後頭，炮沒夠著。俺們尋思著，兵爺們在這兒，拿命守著俺們的地。俺們能做的，也就是送口熱的。”
“這地方，子彈不長眼。”陳懷明說，“送了這趟，就快回去。往後，別再來了。”
老漢沒應這句話。他掀開瓦罐，稀飯的熱氣，騰地冒上來。那一股熱氣，在硝煙味裡，格外香。兵們聞見，都嚥了口唾沫，可誰也沒動，都看著陳懷明。
“分吧。”陳懷明說，“一人一勺，先可著傷兵。”
兵們排著隊，一人一勺稀飯，一人一塊紅薯。那紅薯，是自家地裡的，烤得乾癟，可拿在手裡，還帶著熱乎氣。有人接過紅薯，沒有立刻吃，先揣進懷裡，焐了一會兒。有人喝了一口稀飯，燙得齜牙，可還是捨不得吐，一口一口，慢慢嚥。
老婦站在那兒，看著兵們吃，臉上，露出一點笑模樣。
吃飯的時候，陣地上，難得有了一點活氣。有人蹲在地上，把稀飯喝得呼嚕呼嚕響，喝完了，拿指頭，把碗底颳了一遍又一遍。有人掰開紅薯，先聞了聞，再一口一口，慢慢地吃。那紅薯，是拿柴火灰焐的，外頭焦了，裡頭，還帶著一點甜。有個兵，吃著吃著，忽然說：“俺娘蒸的紅薯，就是這個味兒。”沒人接話。可好幾個人，都停下了嘴。么娃端著碗，走到老婦跟前，說：“婆婆，你也喝一口吧。”老婦擺擺手：“你們喝，你們喝。俺們在家，天天喝。”么娃把碗遞過去，老婦接過來，喝了一口，又遞回來。她看著么娃，說：“小兄弟，你多大？” “十七。”么娃說。 “十七。”老婦唸叨了一句，“俺那孫子，也十七了。在家呢。等打完了仗，你回俺們村來，俺給你蒸紅薯吃。” 么娃點了點頭，說：“好。打完了仗，我去。”她挎著空籃子，又看了一會兒，說：“兵爺，俺走了。你們，好好打。”
陳懷明送他們到壕溝邊。他剛要說話，忽然，頭頂上，響起一陣尖銳的呼嘯。
“趴下！”他喊，一把把老漢按倒。
炮彈，落在陣地後頭。那地方，離老婦，只有幾十步。煙塵騰起來，什麼也看不見。陳懷明從地上爬起來，往那邊跑。跑過去，他看見，老婦倒在地上，藍布，落在一邊。她的胸口，洇開一片暗紅。
“老人家！”他蹲下去，扶住她。
老婦的眼睛，還睜著。她看見他，嘴唇動了動，聲音很輕：“飯……送到了吧？”
“送到了。”陳懷明說，“弟兄們，都吃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婦說，“那就……好。”
她的手，慢慢鬆開。手裡，還攥著一塊紅薯。那是她給自己留的，沒捨得吃，想帶回去，給家裡的小孫子。
陳懷明跪在地上，把那塊紅薯，從她手裡，輕輕拿出來。他把紅薯，放在她胸前，把她的眼睛，合上。
那一天，陣地上的兵，誰也沒說話。那筐飯，那罐稀飯，那些紅薯，被一碗一碗，一分一分，分到了每個人手上。陳懷明自己，一口沒吃。
夜裡，他一個人，走到陣地後頭。他在白天老婦倒下的地方，跪下，磕了一個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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