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後,陳懷明到醫帳,去看那個俘虜。
何醫官已經把俘虜腿上的彈片取了出來,纏了繃帶。俘虜縮在角落裡,抱著腿,一雙眼睛,警惕地盯著帳門口。看見陳懷明進來,他往後縮了縮,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陳懷明蹲在他面前,看著他。兩個人,大眼瞪小眼,誰也聽不懂誰的話。
陳懷明想了想,從懷裡摸出半截鉛筆,又撕了一張紙,蹲在地上,寫了幾個字,推到俘虜面前:你是哪支部隊的?
俘虜看著紙上的字,愣住了。他抬起頭,看了陳懷明一眼,又低下頭,看著那行字。半天,他接過鉛筆,在紙下頭,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。
陳懷明湊過去看。他寫的是:第三師團,某某聯隊。
陳懷明心裡,動了一下。第三師團,是從日本本土調來的常備師團,在淞滬戰場,打得最兇的一路。他又寫:你們來了多少人?
俘虜猶豫了一下,又寫:很多。三個方向。要打大場。
陳懷明看著這幾個字,半天,沒有說話。他盯著俘虜的眼睛,又寫:你們什麼時候打?
俘虜寫:快了。炮準備好了。
陳懷明把紙拿起來,看了又看,摺好,揣進懷裡。
陳懷明又問了幾句。俘虜寫字的手,一直在抖。他寫:我是拉來的,家裡種田,我不想來打仗。 陳懷明看著這幾個字,半天,沒有說話。他讓何醫官,端了一碗水,遞給俘虜。俘虜接過來,喝了一口,抬起頭,看著他,眼睛裡有東西,一閃一閃的。陳懷明沒有再問。他知道,再問下去,這人,就要哭了。他站起來,對何醫官說:“好好看著他。別讓他死了。也別讓他跑了。”
他出了醫帳,快步往指揮所走。
指揮所裡,馬燈還亮著。他蹲在馬燈底下,把那張紙攤開,又看了一遍。俘虜寫的字,雖然歪,可能認。三個方向,大場,炮準備好了。
他在地圖上,找到大場,又沿著地圖,把大場四周的河流、公路、高地,一個一個看過去。他越看,心裡越沉。大場這一帶,正北是河,東邊是路,西邊是窪地,南邊,是他的陣地。日軍要打大場,最好的打法,就是三面合圍,正面強攻。
他在心裡,把那三個方向,一個一個,比畫了一遍。
“來人。”他喊,“把這份口供,連夜送到師部。就說,是我陳懷明親自審的,一個字,不摻假。”
傳令兵連夜把口供送了出去。
傳令兵走了,老班長從門外進來,蹲在他身邊:“小陳,你信那俘虜的話?” “信。”陳懷明說,“他犯不著編。他一個拉來的兵,編這些,對他沒好處。” “那你上報了,師部要是不信,往後,你的話,就更沒人聽了。” “不信,也得報。”陳懷明說,“我不報,就是看著弟兄們,往口子裡填。報了,他們信不信,是他們的賬。我報不報,是我的賬。” 老班長抽了一口煙,沒有再說話。
第二天晌午,師部的回電,到了。
陳懷明蹲在指揮所裡,把電文,看了兩遍。電文不長,意思是:誇大其詞,動搖軍心,訓誡陳懷明,好生守土,不得妄傳謠言。
他把電文,放在地圖上,看了很久。
“他們不信。”他說。
沒有人接話。么娃站在門口,抱著名冊,小聲說:“營長,師部,咋不信呢?”
“因為是我說的。”陳懷明說,“我是個營長,還是個川軍的營長。我說日軍要三面合圍,在有些人耳朵裡,就是動搖軍心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說:“可他們不信,仗,還是會打。”
當天夜裡,他沒有睡。
師部回電的事,么娃聽說了。他蹲在指揮所門口,小聲問:“營長,師部不信,那,咱還守不守?” “守。”陳懷明說,“仗,又不是師部打的。是咱們打的。他們不信,咱們信。信了,就多挖一道壕,多備一箱彈。到時候,真打起來,多活一個,是一個。” 么娃點了點頭,說:“那我,再叫人,把壕溝挖深些。” “去吧。”陳懷明說。 他看著么娃跑遠的背影,心裡,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他蹲在指揮所裡,就著一盞馬燈,把陣地上的工事,又看了一遍。他把機槍位,往前挪了半截,把幾個薄弱的地方,又加了土。他做這些的時候,一句話也沒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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