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後，隊伍，沿著蘇州河的南岸，往東走。隊伍，走得不快。有人，還掛著彩，走著走著，就要停下來，歇一歇。有人走不動了，就有人，上去，架著他。沒有人催。催也沒用。能走到這兒的，都是揀回來的一條命。
走了一段，陳懷明停下來，數了數人。還是那些。他點了點頭，又接著走。
走了一段，陳懷明讓隊伍，停下來歇腳。岸邊，有一片空地，幾棵柳樹，還活著。柳條，垂到水面上，被河水，一下，一下，撥著。
兵們，散了開。何醫官在空地上，支了個攤子，給傷員換藥。換下來的繃帶，在水裡洗了，晾在柳樹枝上。晾了一排，紅的，白的，風一吹，直晃。那一片繃帶，在風裡，像一面一面，說不出名目的旗。有人蹲到河邊，捧起水，洗臉。洗下來的，是泥，是灰，是幹了的血。有人，把水壺，灌滿，仰起頭，咕咚咕咚，喝了幾口。有人，把草鞋脫了，泡在河水裡，搓了搓，又穿上。有個兵，蹲在河邊，洗了半天臉，忽然，抬起頭，看著水裡自己的臉，愣住了。他看著水裡那張臉，看了一會兒，才又低下頭，接著洗。那張臉，他都不認識了。
陳懷明蹲在河邊，洗手。
他的手，從大場帶下來，一直沒洗過。泥，血，還有火藥的黑，糊了一層。他蹲下去，把手，伸進水裡，搓了搓。河水，是涼的。搓了幾下，他抬起頭，看著河面。
他手邊那一小片水，泛著暗紅。那不是水色。那是血，從他手上，一層一層，落下去的。血，從他手上，落到水裡，散開，又聚攏，半天，散不開。
他蹲在那兒，看著那一片暗紅，看了很久。
他抬起頭，往北岸看。
北岸，還是焦的。大場的方向，煙，還沒有散盡。那一片焦土，隔著一道河，靜靜地，躺在晨光裡。
“團長，”么娃走過來，蹲在他身邊，“水，涼不涼？”
“涼。”陳懷明說，“洗洗，精神。”么娃蹲在柳樹底下，把名冊，又翻了一遍。他翻得很慢。翻到一頁，他把手指，按在那個名字上，按了一會兒，才翻過去。
么娃也把手，伸進水裡，洗了洗。他洗得很慢。洗完了，他把手，在衣裳上，擦了擦，說：“團長，咱，就在這兒，不走了？”
“不走。”陳懷明說，“歇兩天，等命令。”
“那，往後，還打仗不？”
“打。”陳懷明說，“仗，還沒打完。”
么娃點了點頭。他沒有再問。他蹲在陳懷明身邊，看著河水，看著河面上，自己的影子。
太陽，升高了。
岸邊，來了兩個穿便衣的人。他們走到陳懷明面前，問：“是九十八團的隊伍不？”
“是。”陳懷明站起來，“你們是？”
“師部的。”其中一個人說，“傳個話：九十八團殘部，就地整補，聽候調遣。傷員，後送。缺的槍械彈藥，會補。”
陳懷明點了點頭。他問：“補多少？”
“不多。”那人說，“現在，各處都緊。你們，先自己想辦法。”
陳懷明沒有再問。他送走了那兩個人，蹲回河邊。
“就地整補。”他在心裡，把這四個字，唸了一遍。
他回頭，看了一眼隊伍。不到四百人，有的，還掛著彩。他蹲在河邊，把手，在褲子上，擦了擦，開始盤算。人，得重新編。槍，得收攏收攏，壞的，修一修。吃的，是個大問題。四百張嘴，一天，就是四百張口糧。他盤算到這兒，覺得肩膀上，壓著一副擔子。
“團長，”么娃問，“咱，去哪兒找吃的？”
“先安頓下來。”陳懷明說，“吃的，再想辦法。活人，總不能讓尿憋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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