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完糧,他蹲在廠房門口,把那份乾糧,掰開,一半,留到晚上。
“團長,”么娃蹲在他身邊,小聲說,“你不吃?”
“留著。”陳懷明說,“晌午吃一頓,晚上,再吃一頓。”
么娃沒有再問。他把自己那份,也掰開,留了一半。
晌午,廠房裡,燒了一口大鍋。水開了,把乾糧,掰碎了,煮成稀粥。一人一碗。稀粥,能照見人影。可沒有人嫌棄。有人喝完,拿舌頭,把碗底,舔乾淨。
“團長,”一個兵,蹲在鍋邊,說,“這粥,比在大場上,喝的,稠多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旁邊有人說,“大場上,一人,就半碗水。”
陳懷明端著那碗粥,喝了一口。粥,是淡的。可嚥下去,胃裡,暖了一暖。
“都記著,”他說,“這碗粥,是咱,拿命換來的。活著的人,都得吃飽。吃飽了,才有力氣,接著打。”
下午,他把各連的人,分了分。老兵,帶新兵。一個老兵,帶一個新兵。手把手,教他認槍,教他趴壕溝,教他聽炮聲,辨方向。
“老兵帶新兵,是咱川軍的老規矩。”陳懷明說,“一條命,換一條命。上了陣,他擋在你前頭,你也得,替他,擋一回。”
廠房裡,老兵們,一個一個,把新兵,領到一邊。有一對,蹲在牆角。老兵問:“你叫啥?”新兵說了名字。老兵說:“我記住了。上了陣,你要是掉隊了,我喊你名字,你應一聲。”
有個老兵,蹲在地上,拿樹枝,教新兵畫地圖。畫完了,他問:“記住了不?”新兵點了點頭。老兵又說:“記住了,是半條命。上了陣,還得靠腿。”
天,黑下來的時候,隊伍,又攏到了一處。
陳懷明站在彈藥箱上,看著底下的人。燭光底下,一張一張臉,都望著他。
“弟兄們,”他說,“咱九十八團,從四川出來,走到這兒。打的仗,咱自己知道。丟的地方,咱也自己知道。可咱,沒有白打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說:“往後,咱就在這兒,歇幾天。把槍擦亮,把人養好。等命令下來,咱,還上前頭。”
沒有人應聲。可那一雙雙眼睛,都亮著。
“睡覺前,”他說,“各連,把明天的活,分一分。修槍的修槍,磨刀的磨刀。沒有活兒乾的,就早點睡。養足了精神,才有力氣。”有人,把槍拆開,一件一件,擦。擦完了,又裝上。有人,把刺刀,在磨石上,磨了又磨。磨石,是打河邊,撿來的。
他說完,跳下彈藥箱,往廠房門口走。
走了兩步,他聽見身後,有人喊:“團長。”
他回過頭。
是張二娃。張二娃站在佇列邊上,搓著手,說:“團長,我……我想學認字。”
陳懷明愣了一下,說:“找么娃。他會寫字。讓他,教你。”
張二娃點了點頭,咧嘴笑了:“誒。”
陳懷明看著他,也笑了笑。第二天,廠房一角,么娃蹲在地上,拿樹枝,一筆一筆,教張二娃寫字。張二娃學得慢,一筆,描好幾遍。么娃也不急,教完了,再教一遍。
他轉身,走出廠房。外頭,河水,嘩嘩地,流著。他站在門口,看了一會兒。河面上,映著一點,一點,星光。
“人,還活著。”他在心裡說,“日子,就能過下去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