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,靜下來。
陳懷明,沒有退縮。他看著師長,說:“師長,學生,擔不起,就不說了。可學生,是帶兵的人。學生,帶的是,兩千多,出川的弟兄。如今,剩,四百個。學生,要是明曉得,前頭有個坑,還不說,學生,對不起,死在大場的,那兩千個弟兄。”
師長,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過了很久,師長,嘆了口氣。他拿起那份簽呈,沒有燒,也沒有留。他把它,摺好,遞還給陳懷明。
“這份東西,”師長,說,“你帶回去。出了我這個門,就當,你沒寫過。我也當,我沒看過。”
“師長……”
“陳團長,”師長,擺了擺手,“我信你。我信你,不是神經過敏。可你記住:這個節骨眼上,能打仗的團長,比能說話的團長,金貴。你回去,把河,給我守好。南邊的事,真有個動靜,我頭一個,想起你。”
陳懷明,接過簽呈,看了師長一眼。他敬了個禮,轉身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停了一下,又轉回身。
“師長,”他說,“學生,還有一句話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學生,見過這場仗。”陳懷明,說,“學生曉得,它,往哪兒走。學生,不是神仙。學生只是,怕,到了那一天,咱們,都來不及。”
師長,沒有聽懂他話裡的意思。他以為,陳懷明,說的是,仗打得,兇。他點了點頭,說:“我曉得。你回去,好好守河。”
陳懷明,沒有再說什麼。他轉身,走出門去。
院子裡,陽光,白晃晃的。他站在太陽底下,站了一會兒。他低頭,看了看手裡,那份簽呈。
“見過這場仗。”他在心裡,把這個話頭,掐斷了。
他不能說,他上輩子,見過這張地圖。他也不能說,他曉得,那條海塘,幾天以後,會爬上多少,穿黃軍裝的人。他只能,把這份簽呈,揣進懷裡,像揣一塊,燒紅的炭。
他走出師部的大院。門口,兩個哨兵,向他,敬禮。他回了個禮,沿著大路,往回走。
走出老遠,他回頭,看了一眼師部的大院。院裡,那棵老槐樹,葉子,黃了。風一吹,落一地。
“師長,”他在心裡,說,“學生,不是不聽你的話。學生,是怕,等您想起來,就,來不及了。”
他轉身,加快腳步,往陣地,走。
回到土堤上,他一個字,沒有提。老羅,拄著拐,迎上來,看了他一眼,問:“師部,咋說?”
“沒事。”陳懷明,說,“就是,叫咱們,守好河。”
老羅,沒有再問。可他看著陳懷明的背影,看了一會兒,又看了一會兒。
那天下午,南邊,隱隱的,又傳來,那陣悶響。陳懷明,站在土堤上,聽著那陣響,站了很久。他摸出懷裡那份簽呈,隔著衣裳,按了按。
“來不及了。”他在心裡,說,“怕是,來不及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