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令是後半夜到的。
來人不是娃娃兵，是個三十來歲的參謀，穿著雨衣，雨衣上全是泥。他沒走大路，繞著田埂摸過來，進土屋的時候，把門簾往下按得死死的。
“陳團長。”他把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遞過來，“師座親筆。看完了燒。”
陳懷明拆開。就著油燈，他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命令上寫著：三營就地收攏附近失散部隊，編成一個臨時支隊，即日向崑山方向轉進，沿途收容散兵，不許潰散。抵達崑山後，聽前敵指揮部號令。
“附近還有多少人？”
“不曉得。”參謀說，“婁塘那邊，有兩個連散了。嘉定南邊，還有別部一個營，打缺了，剩不到一個連。番號我叫不全。”
“人在哪兒？”
“亂得很。”參謀說，“團長，說句實話，這會兒誰在哪兒，都說不清。”
陳懷明把信湊到燈上點了。紙捲起來，燒成一小團黑。
“你回去跟師座講，”他說，“我收人。收多少算多少。”
參謀拱了拱手，掀簾子走了。外頭雨還在下。腳步踩在泥上，幾下就聽不見了。
陳懷明把老羅叫醒。老羅聽完，拄著拐到桌邊，拿手指在地圖上量。
“崑山。”老羅說，“一百多里。要走三天，得日夜走。”
“路上要是有人攔呢？”
“啥人攔？”
“啥人都可能。”陳懷明說，“潰兵，中央軍，還有日本人。”
老羅不說話了。他把柺杖靠在桌邊，坐下，把燈芯挑亮了一點。
“還有一個事。”他說。
“你說。”
“隊伍裡那兩百多號傷號，跟著走，走不動。”
陳懷明說：“走不動的，交救護隊，往租界送。”
“租界的門，關了。”
“關了也得敲。”
天矇矇亮的時候，他派出三個班，往婁塘、嘉定南邊去收人。走之前他交代：見到自己人，先問番號，再問官長；沒有番號的，先帶回來，不許當場編隊。
“為啥不許當場編？”么娃問。
“人多眼雜。”陳懷明說，“自己人回來，一眼就認得出。別人塞進來的，認不出。”
么娃把這句話記下了。他後來在名冊最後一頁的邊上，寫了六個小字：先問番號，後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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