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家裡有老孃！”那排長喊，“我這條胳膊廢了，我回去也沒用了，我就想活著回去看一眼！”
趙四娃沒放手。
陳懷明走過去。他看了看那排長的胳膊。紗布底下滲著黃水，一看就是化膿了。
“你上。”他說。
“團長。”趙四娃說。
“他這條胳膊，擱在這兒就是死。”陳懷明說，“讓他上第一船。”
那排長愣了。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，被陳懷明一把拽起來。
“跪啥。”陳懷明說，“上去，坐好，別佔地方。”
第一船撐出去的時候，天黑著。船工拿一根竹篙，一下一下點在水底。船尾拖著一條短短的亮痕。
第二船，第三船。
到第五船的時候，天邊泛白了。河面上起了霧，把對岸的樹影糊成一片。
陳懷明站在空了半截的埠頭上。水位落了一點，臺階上留下一道溼印。水面上飄著一隻破草鞋，轉了半圈，又往下游去了。
么娃跑過來：“團長，人點完了。傷號一百七十九，百姓四百二十六。咱們三營還有四百一十三個。”
“都過完了？”
“過完了。”
陳懷明把那三個數在心裡過了一遍。他沒讓么娃往名冊上記。這三個數，他打算自己記住。
周賬房把鑰匙往腰上一別，走過來。他看了看陳懷明，忽然說：“長官，我跟你走。”
“你不是要走對岸的？”
“對岸是我家，可家裡沒人了。”周賬房說，“這條河一過，我就沒地方去了。我會算賬，我給你記賬。”
陳懷明看了他一會兒。
“行。”他說，“你跟著么娃。”
船工把最後一條船攏到岸邊。他蹲在船頭，從懷裡掏出一小瓶酒，灌了兩口，抹了抹嘴。
“長官，”他說，“我這船，明天還擺。”
“明天不用你擺了。”陳懷明說。
“為啥？”
“明天，河這邊就是鬼子的了。”
船工攥著酒瓶，沒說話。過了半天，他把瓶子往船板上一磕，磕碎了。
“那我把船鑿了。”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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