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上海往西的第四天，路邊的傷兵多起來了。
最早碰見的那個，靠在一棵烏桕樹底下。他一條腿伸直，另一條腿曲著，褲腿捲到大腿根。膝蓋下頭有個洞，已經不紅了，是灰的。
他看見隊伍，抬了抬手。
“兄弟……”
隊伍從他身邊過去。有人看了他一眼，有人沒看。
陳懷明走在隊伍中間。他停下來。
“哪個部分的？”
“十一師的。”那傷兵說，“走不動了。弟兄們把我擱這兒，說回頭來接。”
“啥時候擱的？”
“昨天半夜。”
陳懷明蹲下去，看了看他的腿。傷口邊上的皮翻起來了，敷著的一層草灰被血泡開。
“水。”他說。
有人遞過來一個水壺。他擰開蓋子，喂那傷兵喝了兩口。那傷兵喝完，仰著頭，喉結上下滾了滾。
“長官，”他說，“能不能帶我一程？”
陳懷明沒有立刻答。他站起來，往身後看。
么娃正領著幾個兵在路上清點。抬架一共十六副。兩副是從米行拆下來的門板，四副是竹竿綁的，剩下的都是繩子捆的。
陳懷明在心裡算了一下。十六副抬架，抬夫三十二個。抬一天，腳程是十里。也就是說，十六副抬架，一天只能把十六個人往前挪十里。
而往後一路上，躺著的，是幾百個。
“各連聽令。”他喊。
各連的連長、排長都過來了。
“從這兒起，”陳懷明說，“路上見著咱們自己的人，一律停。能抬的抬，不能抬的，給水，給乾糧，把名字記下來。”
“團長，”有人問，“抬架就那麼些。”
“先抬重的。”陳懷明說，“肚子上、胸口上有洞的，先抬。腿斷了的，後抬。兩條腿都斷了的，不抬。”
“那不就是把人撂下？”
“是撂下。”陳懷明說，“撂下，給他留水，留乾糧，留一句話。”
沒有人再問。
晌午的時候，路邊躺著一個兵。他兩條腿都沒了，身子底下墊著一件軍大衣。他還沒死，眼睛睜著，看著天。
陳懷明走過去，蹲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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