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戍長官部在城北。十二月八號清早，席參謀來叫他，天還沒亮透。
車子是師部派的，一輛舊吉普，油不多，司機一路熄火滑行。街面比前兩天更空。有幾家鋪子把門板釘死了，釘子一下一下敲進去，在空街上響得很遠。
路過一個路口，堵著一隊板車。車上裝的是箱籠、被褥，還有個老太太躺在被褥上頭。趕車的想把車往城外趕，守崗的兵不讓，兩邊僵著。吉普車按了兩下喇叭，前頭的人慢慢往邊上挪。
席參謀從車窗看出去。
“都這時候了，還往城外走。”
“城外有親戚。”陳懷明說。
“城外頭是日本人。”
“他們不曉得。”陳懷明說，“在城裡，他們也不曉得。”
車子從板車邊上擠過去。車幫子蹭著車幫子，吱的一聲。
院子門口停著七八輛小車，牆根下還拴著一匹騾子。哨兵驗過條子，才放他們進去。
會開在一間大屋子裡。屋子正中一張長桌，牆上掛著一幅南京城防圖，比團部那張大兩倍，上頭用紅藍鉛筆標滿了曲線和圈。屋裡坐了二十幾個人，大多是將官，肩章亮晃晃的。陳懷明進去的時候，有幾個抬了抬頭。
他是屋裡唯一一個掛上校牌子的。
靠門一條長凳上還坐著幾個人，掛中校少校的銜，都是替主官來聽會的。陳懷明找了個靠後的位子坐下，把帽子放在膝蓋上。
過了一會兒，門開了，屋裡的人全站起來。
進來的是唐長官。他個子不高，臉瘦，眼皮腫著，像是幾天沒睡。他沒坐，先走到圖前頭看了一會兒。
“都到齊了？”
有人答，到齊了。
唐長官轉過身來。
“我不多說。”他說，“南京是首都。首都在我們手裡丟了，人家要指著咱們的脊樑骨罵。上頭的命令是死守。這個字，各人心裡有數。”
屋裡沒有人說話。
他往下說，聲音不高，一句一句，說得很慢。說的是城防怎麼分割槽：雨花臺、中華門那一段最要緊，交給八十八師；紫金山、光華門這邊，中央軍校教導總隊盯著；挹江門通下關，三十六師管；江邊的船，另有人處置。
“外圍的部隊陸續在往城裡收。”他說，“收進來一個，就多一分力氣。”
底下有人站起來問，炮彈怎麼補，能不能從上游再運一批。
唐長官看了那人一眼。
“船已經不好走了。”他說，“能運進來的，這幾天就運。運不進來的，別指望。”
那人坐下去了。屋裡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，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一下，聲音就沒了。
說到最後，他把手按在桌上一張紙上。
“這張紙，各部隊主官一個一個籤。簽完了，各自回去做準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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