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九號，上午。
天陰著，雲壓得很低。來了三架飛機，飛得高，聲音發悶。它們沒有投彈，從城牆上頭飛過去，翅膀底下飄下來一片一片白東西，像雪，可落得比雪慢。
落在城牆上，落在街心，落在屋頂上。
街上有人撿。有個賣水的把擔子放下，撿起一張看，看了兩眼就扔了，挑起擔子往前走。有個孩子在牆根底下撿了七八張，疊成一摞當扇子。他娘從院裡出來，一把把紙奪過去撕了，拽著孩子耳朵往裡走。
有人仰著頭看。
城牆上的哨兵也仰著頭。有個兵舉起槍要打，被排長按住了。
“打不著。”排長說，“子彈留著。”
“啥東西？”么娃問。
“傳單。”
一張飄到腳邊，陳懷明撿起來。紙很薄，是印的。上頭畫著一個兵，兵手裡舉著一張紙，底下一行大字。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，又翻過來看背面，背面是白的。
他認得那些字。看完了，他把紙折起來，夾在指頭縫裡。
么娃湊過來。
“團長，上頭寫的啥？”
“念給你聽？”
“念。”
陳懷明把紙重新展開，一句一句念。念得不快，唸到“投降”兩個字的時候，把聲音放低了。
又有幾張落到陣地前頭。兵們撿了，湊在一塊兒看。有個新兵拿手指頭一個字一個字地點，點了一半，抬起頭問旁邊的人。
“上頭寫啥？”
“寫讓你投降。”
新兵的臉白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”
“那啥那。”旁邊一個老兵把傳單從他手裡抽出來，“投降的紙，你還捏著。”
陳懷明站在馬道上，看著底下。
“都聽著。”他說，“傳單，全團收繳。撿到的交給班長，班長交營部，營部交團部。”
賴三站在城牆根下，插了一句。
“都聽好了。”他說，“哪個把這紙揣回家，我第一個打斷他的腿。”
有人笑了一聲。笑聲很乾。
底下應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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