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疙瘩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，臉更白了。他把紙遞過去，手抖得厲害。
陳懷明接了。那張紙被汗捂得發軟，邊角都捲起來了。
“你想要個東西留給家裡，”他說，“我給你一樣。”
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紙，是么娃抄的防區圖，抄了三份裡頭的一份。他把紙展開，指著上頭一行空處，叫么娃過來。
“把李疙瘩的名字寫這兒。”他說，“寫清楚。四川遂寧人，二十六年十二月，守光華門。”
么娃蹲下來寫。李疙瘩站在旁邊，看著那支筆落到紙上。寫到他的名字的時候，他的眼淚掉下來，砸在紙上，把墨洇開一小團。
么娃抬起頭。
“別哭。”他說，“紙溼了，字就糊。”
晌午的時候，東段出了件事。
有幾張傳單飄到城牆外頭，落在離牆根三四十步的空地上。一個兵趴在城垛口看了一會兒，說紙上有畫，他還沒看清。班長沒留意，他就順著繩子溜了下去。
他撿了兩張，往回跑。跑到一半，城外那片墳包後頭響了一槍。
他撲在地上，又爬起來，跑了七八步，第二槍響了。這一回他沒起來。
城牆上的人開槍還擊，打了半梭子。墳包那邊沒有動靜。
到了傍晚，他們才把人弄回來。人是拿一根竹竿，前頭綁了鉤子，一點一點勾到牆根底下的。他身上中了三槍，手裡還攥著那兩張傳單，紙被血浸透了，字都糊了。
那天上午收了三百多張。陳懷明讓人把傳單攏成兩摞，一摞送師部，一摞留在團部。
留在團部的那一摞，他叫么娃收進箱子。
“收著幹啥？”么娃問。
“紙好。”陳懷明說，“背面能寫字。”
他抽出一張，翻過來。背面是白的，光滑，比他們平時用的粗紙好用得多。他拿筆在上頭寫了一行：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九日，敵機撒勸降書，全團收繳，無一人私藏。
寫完，他把紙遞給么娃。
“記進名冊後頭。”
么娃接過去，看了看那行字，又看了看他。
“團長，”他說，“上頭那些人，會答應不？”
“不會。”
“你咋曉得？”
“要答應，”陳懷明說，“昨天那張紙就不簽了。”
席參謀從師部回來，帶回一張紙。上頭是長官部的答覆，抄的，抄得潦草。
“師部說，各部隊自己念給兵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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