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九號夜裡，他不在團部。
他跟席參謀說去查哨，帶了么娃，從光華門往北走。走了半個城，走到挹江門，又出挹江門，往江邊去。
出門的時候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門洞裡擠著一堆東西：破板車、扔掉的箱子、幾隻沒主的鞋。有個人蹲在牆根底下，懷裡抱著個布包，不知是在睡還是在等。
路上過了三道崗。頭一道是自己的兵，口令他報得出。第二道是三十六師的，驗了條子。第三道在江邊，是憲兵，問他這時候出城幹什麼。
“看江。”他說。
憲兵愣了一下，還是讓開了。
下關比城裡冷。風從江面上刮過來，沒有遮攔，刮在臉上像刀子。江是黑的，看不出多寬，只看見對岸有幾點火光，稀稀落落，那是浦口。
碼頭邊上靠著一排木船。有幾條大些的，裝著篷，船頭掛著燈。也有小火輪，煙囪上落了一層白霜。
他數了數，一共十幾條。有幾條船邊上蹲著兵，抱著槍。
他走過去，跟一個船家搭話。船家五十多歲，戴著頂破氈帽，正蹲在船板上抽菸。
“老鄉，這條船，能裝多少？”
船家抬起頭看他一眼。
“裝人還是裝貨？”
“人。”
“二十個。”船家說，“擠一擠，三十。”
“到對岸多遠？”
“六里。”
“去一趟多久？”
“順水一個鐘頭。”船家說，“回來逆水，兩個。”
“船是你的？”
“是我的。”船家說，“我在江上撐了三十年。”
“上游不是在收船？”
船家把菸頭在船板上按滅了。
“收去了兩條。”他說，“剩下的，我夜裡挪地方。誰要燒我的船，我跟誰拼命。”
陳懷明看了他一會兒，沒有再問。
他又數了一遍船。大船七條，小船九條，加上兩條小火輪，一共十八條。他在心裡按三十個人一條算，十八條船一趟能裝五百四十。兩趟，就夠一千人。可船要回來，得兩個鐘頭。
兩個鐘頭。他在心裡唸了一遍這個數。
江面上起了薄霧，對岸的火光越發看不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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