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，他把三個營長叫到城根下。
“今天不上操。”他說，“帶新兵上牆，一個一個認位子。”
趙四娃說：“一個上午夠不？六十幾個新兵。”
“不夠也得夠。”陳懷明說，“仗不等你夠。”
“認得下來？”
“認得下幾個算幾個。”陳懷明說，“認不下來的，就編到老兵後頭，跟著老兵站。”
說完，他把新兵帶上了城牆。
新兵一共有六十幾個，是到南京以後補進來的，大多是城郊的夫子、逃難的學生，還有幾個是別部隊打散以後收攏的。這些人沒上過城牆，上了城牆，先去看城外。
城外是那片凍硬的田。田裡沒有人。遠處有幾個村子，屋頂上冒著一點菸，煙是白的，直著往上。
“看見沒有？”陳懷明說，“那邊那幾個村子，昨天還在我們手裡。”
有個新兵問：“今天就沒了？”
“今天早上沒的。”
“從這兒下去，有多高？”
“四丈多。”陳懷明說，“掉下去，不死也斷腿。你們記住，打架歸打架，別往城垛上爬。”
新兵往下看了一眼，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城牆外頭沒梯子，人家怎麼上來？”
“他們放大炮。”陳懷明說，“把牆轟塌一塊，從那塊塌下來的地方爬。”
新兵不說話了。
陳懷明把人順著城牆分下去，一段一段講。講得很細。
“看見那個垛口沒有？那是你的位子。你要記住你站在第幾個垛口。夜裡黑，看不見，你就順著牆根摸，摸到第幾個，你心裡得有數。”
“炮彈落下來咋辦？”
“聽聲音。”陳懷明說，“炮彈是分兩種的。”
他蹲下來，拿手在城磚上比劃。
“一種聲音尖，嗖嗖的，那是從遠處飛過來的，聽著響，其實離得遠。一種聲音悶，像誰拿棍子敲了一下地，那就近了。聽見悶的，趕緊蹲下，背對著牆，雙手抱頭。”
“那不還是挨炸？”
“挨炸有不挨炸的挨法。”陳懷明說，“蹲下、貼牆、抱住頭，彈片從你頭頂上飛過去，你就活了。站著發愣，一塊彈片就能把你腦袋削掉半塊。”
新兵們不出聲。
他又教碼沙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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