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號晚上，他去了大方巷。
那地方在挹江門裡頭，是一條窄巷，兩邊都是住家的房子。
巷子裡黑，只有一兩扇窗透著光。有一家門口堆著煤，堆到半人高。走過一家裁縫鋪，招牌掛在門樑上，被風吹得一下一下碰牆。他帶了一個人，就是么娃。么娃不知道去哪兒，只跟著走。走到巷口，陳懷明讓他留在巷口。
“你在這兒等我。”
“等多久？”
“一個鐘頭。一個鐘頭我不出來，你就回團部。”
么娃想說什麼，又把嘴閉上了。
三號是一所兩進的院子，門是黑漆的，漆皮掉了大半。他抬手在門上敲了三下，停一停，又敲兩下。
裡頭沒有動靜。
過了一會兒，門開了一條縫。開門的人沒有說話。他跟著進去了。
院子裡有一棵石榴樹，葉子落光了，枝子上還掛著兩個乾癟的石榴。屋裡點著一盞油燈，罩著燈罩，光很穩。牆邊放著一臺收音機，機箱上落了灰。
蘇晚晴坐在桌邊，穿一件深灰的棉袍，頭髮在腦後挽著。她比上回見面瘦了一圈，眼窩底下有一片青。
“來了。”
“來了。”
她把一隻杯子推給他。杯子裡是熱的，看不清是什麼，喝了一口，是薑湯。
“外頭冷不冷？”
“冷。”
“下關那邊，風更大。”她說。
陳懷明看著她。
“你怎麼知道我去過下關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蘇晚晴說，“我猜的。”
她把桌上的一張紙轉過來給他看。紙上是南京的輪廓，邊上畫了幾個箭頭，箭頭的方向是從東南和南面來的，還有一支從西面繞過來。
“這是半個月前的東西，現在還要改。”她說，“日軍的主攻方向，在雨花臺和中華門那一段。他們要用重炮，先砸城牆，再往裡灌。”
“江上呢？”
“江上也有一路。”她說，“蕪湖那邊已經丟了。他們沿著江往上走，走的是江北。走到浦口，下關就成了一條死路。”
“長官部這幾天在做什麼？”
蘇晚晴想了想。
“開會。”她說，“昨天開一次，今天又開一次。有人在會上提出來，把隊伍往江邊收，收不進去的往江北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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