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栓子是機槍排的排長，四川銅梁人。他在上海丟了兩根指頭，是左手上丟的。回來以後，他改扛東西，扛了兩個月，又把機槍要了回來。扣扳機的時候，他用右手，左手掌頂住槍托。
他在城牆東段，缺口南邊二十來步的一個臺子底下。
那地方是個舊馬面，突出去一塊。他看中這塊地方，說，人家要進缺口，就得從我這個馬面前頭過。
天亮以前，吳栓子蹲在馬面底下，把機槍拆開擦了一遍。
晏娃蹲在旁邊遞布條。
“排長，你這手上沒指頭，扣扳機得勁不？”
“得勁。”吳栓子說，“少兩個指頭，扣得還準些。”
“為啥？”
“因為不敢多打。”吳栓子說，“多打浪費子彈，子彈是要命的。”
天亮以後，他那兒就成了一塊吸鐵石。
日軍知道這塊突出來的地方要命，先拿機槍壓，壓不住，就用擲彈筒。擲彈筒打過來的彈，落在馬面後頭，一次炸一片。
第一發落在馬面左側，磚崩下來，砸傷兩個兵。上午十點左右，他們拖上來一門炮，架在村子後頭，對著馬面平射。
第一發打在馬面上半截，磚石往下塌了一大片，把兩個兵埋了半個身子。
吳栓子讓晏娃把機槍挪到馬面後頭一個水溝裡。水溝裡全是泥，他把機槍架在溝沿上，槍口對著缺口。
炮又打了兩發，都打空了。
吳栓子把人挪到右側。
第二發落在右側。
“換位子。”他說。
他把機槍從馬面底下搬到馬面後頭十來步的一堆沙袋後頭。搬的時候他自己扛著槍身，讓彈藥手扛槍架。走過去的時候，一發炮彈落在他們剛才站的地方，把那個臺子掀掉了半邊。
磚頭飛起來，落下來的時候砸在晏娃背上，把他砸趴下了。
“傷著沒有？”
“沒。”晏娃爬起來，把槍架扶起來，“就是背上疼。”
“疼就對了。”吳栓子說，“疼說明你還活著。”
“排長，虧得挪了。”
“別說話。”吳栓子說，“裝子彈。”
他的槍又響了。那一帶打退了兩回。
第三回，日軍從缺口側邊摸上來一小股，十幾個人，貼著牆根走。他們不走正面，從側面繞。繞到馬面後頭，就是吳栓子的後背。
有個兵先看見的，喊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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