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後的事，是在撤退令下來之前就定下的。
這一天夜裡，三個營是在兩處地方收攏的。
一營在跑馬巷，二營在太平街，三營在西邊的祠堂附近。人一塊一塊地來，有整班的，有三五個人一夥的，也有一個人的。收攏的時候不點燈，也不喊名字，只對口令。口令是白天就定下的，一刻一換。誰記不住，就站在牆根底下等下一輪。
到半夜，一營報上來一百七十一，二營報二百一十三，三營一百六十四。
不是上頭定的。命令還沒到，是陳懷明自己想的。他心裡清楚：三個營要往江邊收，收攏、過街、出挹江門，這一段路最快也得兩個鐘頭。兩個鐘頭裡，後頭要是沒人擋著，日軍跟著屁股追，隊伍在半路上就得散。
他把人叫到巷子裡。
“誰留下。”
沒有人說話。
“留一個排。”陳懷明說，“帶兩挺機槍，守跑馬巷的巷尾。擋到天快亮，能撤就撤。”
巷子裡還是沒有人說話。
趙四娃把煙桿從嘴裡拿下來。
“我帶。”他說。
“你的營還在前頭。”
“我的一營，眼下還剩一百七。”趙四娃說，“一百七，我一個人帶去江邊，也帶不全。我留在這兒，還能擋一陣。”
“我留一個排給你。”
“不要。”趙四娃說，“一個排就夠了。多了也是一塊兒死。”
陳懷明看著他。
“趙四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袍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袍哥不是講個義字。”
趙四娃把煙桿在牆上磕了一下。菸灰落在地上。
“義字是這麼寫的。”他說，“上頭一個我，下頭一個羊。羊是給人宰的。我這個人，得站在羊前頭。”
他把煙桿插回腰上。
“營長，我跟你說句實話。”他說，“上海那回，你叫我們往後退，我第一個罵你。後來我明白了。你要不是那時候退，我們一營，一個都剩不下。”
“這回不是退。”
“這回是走。”趙四娃說，“你帶人走。我留人擋。這是兩碼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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