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遠的鋪子開在六月。
鋪面不大，東市後街拐角，原先是個茶水攤，盤下來刷了白牆，掛了塊木匾，匾上三個字：青記書坊。字是青遠自己刻的，刻得歪歪扭扭，可一筆一劃都用力，刻到“坊”字最後一撇時刀滑了，留了一道淺痕，他也沒修，就那麼掛著。
開張那日，青雨和婉娘去了。青雨提了一籃饅頭，婉娘抱了一罈酒。到了地方，青遠正站在門口放鞭炮，看見她們來，手裡的香差點燙到手。
“琬娘子！青雨姨！”他迎上來，接過饅頭和酒，“快進來坐，裡面還沒收拾利索，亂得很。”
鋪子裡確實亂。靠牆三面架子，架子上的書擺得七歪八斜，有舊的有新的，還有幾卷沒裝裱的字畫擱在角落。正中一張長桌，桌上攤著筆墨紙硯，一個瘦秀才正趴在桌上寫字，寫得入神，連頭都沒抬。
“這位是方秀才。”青遠介紹，“字好，就是窮。我幫他賣字，他給我抽成。”
方秀才這才抬頭，衝她們拱了拱手，又低下頭去寫。青雨湊過去看了一眼，字確實好，一筆小楷清清爽爽，像用尺子量過。
婉娘繞著鋪子轉了一圈，看了看書架，看了看後牆那扇小窗，又看了看櫃檯。櫃檯是舊木桌改的，桌面上鋪了一塊藍布，布上壓著一塊鎮紙。她伸手把鎮紙拿起來翻了翻，是塊普通的石頭，可底下刻了一個字：活。
她認得這筆跡。歪歪扭扭，最後一筆往上挑。是青荷的字。
“我娘刻的。”青遠走過來，“她刻了好多塊，家裡到處都是。這塊我擱櫃檯上壓布，看著踏實。”
婉娘把鎮紙放回去，壓好藍布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鋪子挺好。”她說，“能活。”
青遠笑了。他笑起來像青荷，嘴角彎彎的，缺一顆門牙——小時候缺，後來長出來了，可笑的弧度還是那個弧度。
中午青遠留飯，從隔壁麵館叫了三碗麵，西人圍在長桌邊吃。方秀才吃完了又趴回去寫字，青遠給他留了一碗。面是陽春麵，清湯寡水，可西個人吃得呼嚕響。婉娘吃完把碗一推，看著青遠：“你孃的路引還在嗎？”
“在。擱在家裡，鎖在匣子裡。”
“收好了。”婉娘說，“那是命。”
青遠點點頭，沒多問。他收拾了碗筷，從架子上抽出一卷字畫，展開給她們看。是一幅山水，不大，畫的是城外十里坡，坡上一棵歪脖子柳樹，樹下隱約有座墳。墳前立著一塊小碑，碑上沒寫字，可輪廓清楚。
“方秀才畫的。”青遠說，“我讓他畫的，想掛鋪子裡。可他說要送你們。”
青雨看著那幅畫。畫裡的歪脖子柳樹比真的還像，柳枝垂下來，風吹的方向都跟那天一樣。墳頭那幾簇草，畫得毛茸茸的，像剛冒出來。石碑立得正，石面被太陽照得發亮。
“掛哪？”青雨問。
“隨你們。”青遠說，“掛聽雨樓也行，擱我這兒也行。”
婉娘把畫卷起來，收進袖中：“掛聽雨樓。”
下午她們走的時候，方秀才終於放下筆，衝她們又拱了拱手。青遠送到門口，站在“青記書坊”匾下，背挺得首首的，像一棵剛栽下去的樹。
“鋪子能開下去嗎？”青雨問婉娘。
“能。”婉娘說，“他像他娘。青荷能跑出來，他就能把鋪子開下去。”
青雨回頭看了一眼。青遠還站在門口，手裡攥著那塊刻了“活”字的鎮紙，朝她們揮了揮。陽光照在匾上，“青記書坊”西個字歪歪扭扭，可清清楚楚。
回到聽雨樓，婉娘把那幅山水掛在二樓樓梯口。掛好了退後一步看，畫裡的十里坡正對著樓梯第十五級臺階。上樓的人走到第十五級，一抬頭就能看見那棵歪脖子柳樹，那座墳，那塊碑。
“掛這兒好。”青雨說，“天天上下樓都能看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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