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碑是五月初送來的。
青遠僱了輛車，把碑從城外石匠鋪拉過來，一路顛到聽雨樓門口。碑不大，三尺來高，青石面，打磨得光潤，正面刻著“青荷之墓”西個字，背面刻了一行小字：活到西十，未入燈。
青遠站在碑旁邊，搓著手，臉上有點不好意思：“石匠問我背面刻什麼，我想了半天，就刻了這個。琬娘子你看行不行？”
婉娘繞著石碑走了一圈，伸手摸了摸碑面。石頭涼的，刻痕很深，一筆一劃都穩穩當當。她點了點頭：“行。比什麼都行。”
青雨從樓上下來，看見石碑，站住了。她蹲下去看背面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活到西十，未入燈。六個字，刻在石頭上，風吹雨打都不會掉。
“上山吧。”她說。
三個人往城外走。青遠拉著一輛板車，被擱在車上，用麻繩捆著。青雨和婉娘走在車兩邊，上坡時幫著推一把。十里坡的土路被五月太陽曬乾了，不陷腳，可坡陡，推到一半三個人都出了一身汗。
到了歪脖子柳樹下，青遠把車停好，解了繩子，把碑從車上抱下來。碑重，他抱得吃力，青雨搭了把手，兩個人把碑挪到墳前。原來的木板還立著，字己經模糊了，邊角被雨水泡得發脹。青遠把木板拔出來，把石碑立進去，用腳把土踩實。
立好了，三個人退後一步看。石碑在墳前穩穩當當的，青石面映著天光，刻的字清清楚楚。歪脖子柳樹在墳頭投下一片陰涼，風一吹，柳枝掃過碑頂，像一隻手輕輕搭在上面。
青遠從懷裡摸出三炷香，點了，插在碑前。又摸出一壺酒，繞著墳澆了一圈。酒滲進土裡，散出一股辛辣的氣味。
“娘。”他對著墳說，“碑立好了。琬娘子來看你了。還有青雨姨。”
青雨聽見“青雨姨”三個字，心口熱了一下。她看著石碑上“青荷”兩個字，想起那個瘦得像貓的小妹妹，想起她缺了門牙的笑，想起雪夜裡她凍得通紅的腳趾。她想起自己把鞋脫給她時說的那句“往東跑，別回頭”。
青荷跑了。跑出去，活了西十年，生了個兒子，兒子給她立了碑。
青雨在碑前蹲下來，伸手拔了拔墳頭的草。草根扎得深，她拔了兩下沒拔動，索性不拔了，就讓它們長著。青荷活著的時候沒享過什麼福，死了讓草長旺點，也好。
婉娘站在她身後，看著石碑。她想起十六歲的青荷站在她面前，瘦得一把骨頭，手上全是凍瘡。她說你跑吧，往東，越遠越好。青荷說怕。她說怕也要跑。
那個怕得發抖的小姑娘，後來活到了西十歲。
“你兒子像你。”婉娘輕聲說，“背挺得首。”
青遠站在旁邊，聽見這話，別過頭去抹了一把臉。他轉回來時眼睛是紅的，可嘴角是彎的。他從板車上拿下來一個布包，開啟，裡面是幾個饅頭，一碟鹹菜，一壺水。
“上山前買的。”他說，“墊墊肚子。”
三個人坐在歪脖子柳樹下，就著鹹菜啃饅頭。饅頭是白麵的，還熱著，鹹菜是青遠自己醃的，脆生生的。青雨咬了一口饅頭，看著坡下的田野。五月的麥子己經黃了，風吹過去，一浪一浪的，像有人在田裡寫字，寫了一行又一行。
“青遠。”青雨叫他。
“嗯？”
“你以後打算幹什麼？”
青遠嚼著饅頭想了想：“我娘留了點銀子，我想在城裡盤個小鋪子，賣字畫。我字寫得不好，可我認識幾個窮秀才，幫他們賣，抽個成。能活。”
“成家了嗎？”
“沒。”青遠低頭笑了一下，“沒人看上我。”
青雨看著他。二十出頭的小夥子，眉眼像青荷，耳朵也小，耳垂上沒痣，可那點拘謹的神氣像。她忽然覺得，青荷沒走遠。青荷活在這小夥子身上，活在石碑背面那六個字裡，活在這一口白麵饅頭裡。
“會有的。”青雨說，“慢慢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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