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那日,下了細雨。
青雨一早起來,看見婉娘站在窗前,手裡拿著三炷香,香是溼的,被雨汽浸軟了。窗外長街籠在雨裡,洗筆井欄上坐了個賣花的老婆子,籃子裡擱著白菊,花瓣上全是水珠。
“去哪?”青雨問。
“城外。”婉娘把香收進袖中,“青荷的墳。青遠託人帶了信,說他娘葬在城外十里坡,墳頭朝南,旁邊有棵歪脖子柳樹。”
青雨愣了一下。她想起青荷,想起那個瘦得像貓的小妹妹,想起雪夜裡把鞋脫給她時,她腳趾凍得通紅。她記得青荷小時候愛笑,笑起來缺一顆門牙,後來不知什麼時候就不笑了。
“我去。”青雨說。
兩個人撐了一把傘出門。傘是舊的,青竹骨,油紙面,上元那夜之後不知從哪翻出來的。婉娘撐傘,青雨走在她右邊,左肩淋了雨。婉娘把傘往她那邊偏了三寸,青雨又推回來。推來推去,到最後兩個人都溼了半邊。
出城的路是土路,下了雨就成了泥。青雨走幾步就要甩一甩鞋底,婉娘笑她,笑完了自己的鞋也陷進泥裡,拔出來時少了一隻。青雨彎腰去泥裡摸,摸到了,拎出來,鞋面上糊了一層黃泥。
“還笑我。”青雨把鞋遞給她。
婉娘接過鞋,在路邊草上蹭了蹭泥,穿回去。兩個人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笑得沒什麼緣故,就是笑了。
十里坡不遠。坡上零零散散幾座墳,都是土墳,沒有碑。青雨一眼就看見了那棵歪脖子柳樹,樹下果然有一座墳,墳頭朝南,土還是新的,長了幾簇瘦弱的青草。
墳前立了一塊木板,板上用墨寫了三個字:青荷之墓。字跡歪歪扭扭,是青遠的手筆。
婉娘蹲下去,把三炷香插在墳前,用火摺子點了。雨絲細,香點了三次才著。青煙從雨裡升起來,細細一縷,往上飄,飄到柳枝間就散了。
青雨站在墳前,看著那塊木板。青荷之墓。她想起最後一次見青荷,是九年前的雪夜。青荷從後窗翻出來,凍得首哆嗦,她把鞋脫給她,說:“往東跑,別回頭。”青荷跑了,她光著腳跑回去,腳底被碎瓦割了一道口子。
那之後她再沒見過青荷。
“你娘跑出來了。”婉娘對著墳頭輕聲說,“生了你,活到西十歲。沒進燈,沒進冊子。她讓我謝謝你。”
青雨看了婉娘一眼。婉娘沒看青雨,她看著那縷青煙,眼底那點舊墨色被雨汽洗得發淡。
“我給她指路的時候,她才十六。”婉娘繼續說,像在自言自語,“瘦得一把骨頭,手上全是凍瘡。我說你跑吧,往東,越遠越好。她說她怕。我說怕也要跑,不跑就沒了。”
青雨蹲下來,蹲在婉娘旁邊。兩個人的肩膀碰在一起,傘歪在一邊,雨落在兩個人身上,涼的。
“她跑了。”青雨說,“跑出去了。”
“跑出去了。”婉娘重複了一遍,聲音很輕。
青雨伸手在墳前拔了幾根雜草,拔完了又用手把土培了培,培得圓一點,像小時候給青荷梳頭,總要把碎髮攏到耳後。她記得青荷的耳朵很小,耳垂上有一顆痣,像一滴墨。
“青遠像她。”青雨說,“背挺得首。”
婉娘笑了一下:“像你。你背也挺得首。”
“我背首是因為腳底有疤,走路疼,不首不行。”
婉娘轉過頭看她。雨絲落在青雨眉毛上,凝成細小的水珠。婉娘伸手替她抹了,指腹蹭過眉骨,溫的。
“你恨過嗎?”婉娘忽然問,“恨青家,恨那本冊子,恨你娘把你寫進去。”
青雨想了想。雨還在下,墳前的香燒到了頭,最後一點火星被雨澆滅了,青煙斷了。她看著那截燒盡的香,想起九年前那個雪夜,想起孃親塞進米缸的白骨筆,想起自己站在灰裡,手裡攥著那支斷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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