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是從一碗餛飩開始變得尋常的。
青雨把門關上之後，轉身看見婉娘己經坐回桌前，把那碗涼了的餛飩拖到面前，低頭吃了一口。她嚼了兩下，抬頭看青雨：“涼了。”
“我再去買。”
“不用。”婉娘又吃了一口，“涼有涼的味道。”
青雨坐到她對面，看著她吃。窗外長街上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，上元過了，年也算過完了，東市的鋪子開始收燈籠，紙馬鋪的掌櫃把最後一盞白絹燈摘下來，打了個哈欠。洗筆井欄上坐了個老頭，端著一碗麵，吃得呼嚕響。什麼都尋常，尋常得像一條走了千百遍的路，閉著眼也知道哪塊石板松，哪塊石板穩。
第二日，婉娘起得很早。青雨醒來時，枕邊己經空了，被窩涼了半邊。她下樓，看見婉娘站在櫃檯後面打算盤，夥計在旁邊掃地，後院飄來粥香。婉娘抬頭看見她，說：“粥在鍋裡，自己盛。”
青雨盛了粥，坐在大堂靠窗的位子吃。窗外有賣菜的車經過，青菜上還帶著露水。她忽然覺得這一切有點太順了，順得像有人早就寫好了，只等她們走進去。
可她沒有問。粥是熱的，鹹淡正好。
第三日，來了個客人。
是個年輕女人，穿一身素白衣裳，頭上沒簪花，臉色白得像紙，眼下兩團青。她進門時不看夥計，徑首走到櫃檯前，盯著婉娘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琬娘子？”她問。
“是。”
“我聽說你這裡能幫忙。”那女人聲音很輕，手攥著衣角，攥得指節發白，“我娘沒了，我爹要娶新人，我不想嫁他挑的人。我想——”
她停住，嘴唇抖了抖。
婉娘放下算盤，看著她。青雨坐在窗邊，也看著她。那女人的臉很陌生，可她說的話不陌生。不想嫁，不想認命，不想被寫進別人的冊子裡。
婉娘從櫃檯後走出來，倒了一杯茶，擱在那女人面前。
“坐下說。”她聲音很平，平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麼，“慢慢講。”
那女人坐下了。她講了一下午，從她娘怎麼沒的，講到她爹怎麼變的，講到她夜裡怎麼翻牆跑出來的。婉娘沒插嘴，只在她講到某處時輕輕點一下頭。青雨坐在窗邊，聽著聽著，忽然覺得這場景像極了很久以前——有人在聽雨樓裡，聽另一個走投無路的人說話，然後給她一個去處。
傍晚時那女人走了，婉娘給了她一包銀子，一張寫了字的紙，還有一個地址。那女人千恩萬謝地去了，出門時腳步比來時穩了不少。
青雨走到櫃檯前：“你給了她什麼？”
“路引，銀子，還有一家繡坊的地址。”婉娘低頭繼續打算盤，“她手巧，能活。”
“你以前也做這個？”
婉娘撥算盤的手停了停。
“以前也做。”她說，“雙喜樓，婚奴鋪子，琬娘子。你忘了嗎？我本來就是幹這個的。幫走投無路的人找一條路，收她們一點銀子，攢自己的養老錢。立女戶，存莊子，買鋪子——”
她抬頭看青雨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存了九年，現在夠用了。”
青雨看著她。婉娘臉上那層熬了很多年的疲憊己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，可眼底還有一點舊墨色，像被水洗過很多遍但沒洗乾淨。她知道那點墨色是什麼。是九年的恨，九年的債，九年在紙背裡被寫來寫去的疼。
“你還在想那本書？”青雨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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