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雨婉娘》第26章 來客(2)

作者:武當山的柳安·3天前

“她活下來了。”婉娘說,“她沒進燈。她生了個兒子。”

那年輕人站在旁邊,看著鏡子裡那些字,忽然別過頭去,肩膀抖了抖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臉,轉回來,聲音穩了些:“我娘說,這支筆交給你們,她就安心了。她說青家的債,她那一份,算是還清了。”

青雨伸手拿起那支筆。筆很輕,禿得幾乎不能寫了。可握在手裡,溫的,像被人握了一杯子,熱氣還沒散。

“你叫什麼?”她問。

“青遠。”年輕人說,“我娘讓我隨她姓。”

青雨攥著那支筆,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。他站得筆首,臉上有風霜,有苦相,可眼底是亮的。活人的亮。

“青遠。”她叫他,“你孃的路引還在嗎?”

“在。她說留給我,讓我以後想走就走。”

“那就收好。”青雨把筆遞還給他,“這支筆你拿著。你娘活了一輩子,刻了一輩子‘活’字。這筆是她的,該你留著。”

青遠接過筆,握在手裡,低著頭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筆收回布包裡,把布包挎好,衝婉娘和青雨鞠了一躬。

“我娘說,讓我謝謝琬娘子。她說當年要不是琬娘子給她指了路,她跑不出來。”

婉娘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。

“你娘自己跑的。”她說,“我只是給了她地址。”

青遠點點頭,沒再多說。他轉身往門口走,走到門檻處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聽雨樓二樓那扇窗。窗臺上兩盞琉璃燈並排掛著,白天的光透過纏枝蓮紋,落在地上兩朵纏在一起的影子。

“我娘說,她這輩子最對的一件事,就是沒改命。”他說完,跨出門檻,走進長街的陽光裡。

青雨站在門口,看著他走遠。青布長衫,舊布包,背挺得首首的,走到東市拐角就不見了。

她轉回身,婉娘站在櫃檯後,正把那面銅鏡翻過來扣在桌上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誰都沒說話。

然後青雨走到櫃檯前,把袖中那顆南珠掏出來,擱在婉娘手邊。婉娘看了一眼珠子,從自己袖中掏出另一顆,擱在一起。兩顆珠子,一顆舊,一顆新,並排躺在櫃檯上,溫溫的,圓的。

“她活下來了。”青雨輕聲說。

“嗯。”婉娘應了一聲,“活到西十歲。有兒子,有路引,一輩子沒進冊子。”

“你寫的那本冊子。”

“我寫的。”婉娘低頭看著兩顆珠子,“我寫了九年,寫來寫去都是債。可青荷那一頁,我寫的是‘逃’。”

青雨拿起那顆舊珠子,放回婉娘掌心,合上她的手指。珠子貼著婉孃的鎖紋,跳了一下。

“以後寫什麼?”青雨問。

婉娘想了想,把那顆珠子又塞回青雨手裡,然後拿起另一顆,放進自己袖中。兩顆珠子換來換去,跟小孩子過家家似的。

“不寫了。”她說,“過日子。”

窗外,賣餛飩的鍋揭開了,白汽升起來,飄過聽雨樓的窗。二樓窗臺上兩盞燈輕輕碰了一下,鐺。

青雨握著掌心的南珠,看著婉娘轉身去撥算盤。珠子溫溫的,圓圓的,在指間滾了一圈,又滾回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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