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，方秀才的信又來了。
這回信寫得長，厚厚一摞紙，墨跡密密麻麻，像是攢了好些日子的話一口氣都倒出來了。信的開頭照例問好，說清娘和桂寶都好，桂兒己經能幫著唸書給妹妹聽了。中間說縣裡的公務，秋糧入庫，河堤加固，幾樁田產糾紛判完了，兩造都服。這些青雨都看得快，真正讓她停下來的是信末那一段。
——還有一事。清娘在縣學教了兩年書，學生從七八個變成了二十多個。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前些日子，一個姓朱的婦人來找清娘，說她男人沒了，夫家要賣她的嫁妝田。清娘幫她寫了狀子，我判了，田保住了。那婦人跪在縣衙門口磕頭，清娘把她扶起來。後來那婦人來縣學找清娘，問能不能也教她認字。清娘說能。現在縣學晚上多了一堂課，專門教婦人識字算賬。來了十幾個，有的抱著娃來，有的下了工趕來的。清娘說，她們學得慢，可學得認真。我瞧著，比當年我蹭廟裡的粥還認真。
——我尋思著，聽雨樓收了那麼多人，分了路引，可她們跑出去之後，落到哪個村子，嫁了哪戶人家，能不能過好，全看運氣。運氣好的碰上個好人家，運氣不好的……清娘在縣學教她們認字，她們能看路引，能讀告示，能自己寫狀子。往後不用等人發路引，自己就能走了。
——琬娘子，青雨姨，我想在江南也開一間女學。地方己經看好了，就在縣學旁邊，兩間舊屋，收拾收拾能用。清娘白天教書，晚上過來教婦人識字。桂兒沒人帶，就擱在學堂裡，跟著一起學。錢我攢了一些，夠租屋子買紙筆。可我還想從聽雨樓討一樣東西。
——那塊無字小碑。擱在女學堂裡。不刻字，光面朝外。來的人看見碑面，照見自己，就知道自己要往哪走。
信末是清娘加的一行小字：碑不用寄，等我們回來取。桂寶太小，開春再動身。到時候帶桂兒來看陳小滿。
青雨把信看完，遞給婉娘。婉娘看了兩遍，把信擱在櫃檯上，沒說話。她轉身從櫃檯底下拿出那個木匣子，開啟，翻了翻，找到方秀才那幾張存根。任，續，生。她提筆在最上面那張背面又添了一行：欲立女學於江南，求聽雨樓無字碑。
寫完了，把存根擱回去，匣子蓋上。她走到窗臺前，把那塊無字小碑拿起來。碑面光光亮亮的，映出她的臉。她翻到背面看了看，背面也是光的。她摸了摸碑面，溫溫的，被日頭曬了一下午。
“他要這個。”青雨說。
“嗯。”
“你給嗎？”
婉娘把碑擱回原處，跟兩盞琉璃燈並排。她站在窗前，看著長街。十月末的傍晚，天暗得早，鋪子都關了，只有賣餛飩的還支著攤子，鍋蓋一揭，白汽升起來，飄過洗筆井欄，散了。青記書坊後街拐角那盞燈亮著，青遠大概還在理貨。
“碑擱在聽雨樓，照的是聽雨樓的人。”婉娘說，“擱到江南去，照的是江南的人。方秀才和清娘在那邊開了女學，來的人看見碑面，照見自己。跟何嫂子照賬冊一樣，照見了就不慌。”
青雨走到窗前，站在她旁邊。兩個人並肩看著長街。陳小滿在樓下灶前燒水，銅壺咕嘟咕嘟響。夥計在收竹簾，一塊一塊疊起來，擱在牆角。門口那塊“聽雨”木牌被晚風吹得輕輕晃。
“碑給了他，聽雨樓窗臺上就空了。”青雨說。
婉娘低頭看了看窗臺。無字小碑立了兩年，碑面被日頭曬暖過，被雨打過，被燈照過。碑面上映過月亮，映過珠子，映過兩個人的影子。空出來那一塊，確實有點不習慣。
“空了就空了。”婉娘說，“它本來就不該一首擱在這兒。擱在這兒照的是我們。擱到江南去照的是別人。照的人越多越好。”
青雨點了點頭。她從袖中摸出那顆南珠，擱在窗臺上，擱在無字小碑原來立著的位置旁邊。珠子圓圓的，在暮色裡泛著光，旁邊空了一塊，是小碑的印子，淺淺的，圓的。
“那這塊空著呢？”青雨問。
婉娘想了想，從櫃檯上拿起那塊周桂織的布。五瓣花歪歪扭扭的，背面一個“家”字。她把布摺好，擱在窗臺上，蓋住那塊空印子。布是軟的，擱上去服服帖帖的，像本來就在那兒。
“先擱這個。”婉娘說，“等方秀才來取碑，把這塊布也給他。讓他擱在女學堂裡，跟碑一塊。碑面照人，布上織著家。來的人看見碑，照見自己；看見布，知道有地方可去。”
青雨看著窗臺上那塊布。五瓣花歪歪扭扭，可每一瓣都織得滿滿的。她伸手摸了摸布面，線頭收得乾乾淨淨。
“婉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方秀才開春來取碑。他來了，把桂兒和桂寶都帶來。桂寶還沒見過陳小滿。”
“嗯。桂寶來了，陳小滿給她泡桂花茶。”
“桂兒來了，陳小滿教她做月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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