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雨婉娘》第65章 冬禮(2)

作者:武當山的柳安·9天前

青雨看了她一眼。陳小滿現在住的那間屋,是當初婉娘給她騰的,朝南,暖和。她住了兩年,屋裡擱著她攢的東西,她娘那塊舊布擱在枕邊,天天擱著。

“你睡哪兒?”青雨問。

“樓下夥計那間屋空著,我搬過去。”陳小滿說,“夥計開春不回來,我替他看鋪子。”

婉娘把茶杯擱下,看著陳小滿。小姑娘坐在桌邊,手裡攥著那塊舊布的角,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,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“你捨得?”婉娘問。

“捨得。”陳小滿說,“桂兒和桂寶是客。客人來了住好屋。我住哪都行。樓下灶間暖和,燒水方便,我還能多睡會兒。”

婉娘沒再說什麼。她從袖中摸出那顆南珠,擱在桌上。青雨也摸出自己那顆,並排擱著。兩顆珠子在燈下泛著光,圓圓的。旁邊擱著陳小滿那塊舊布,兩朵白花,一粗一細,背面兩個字,一個滿,一個留。

“小滿。”婉娘叫她。

陳小滿抬頭。

“你把屋讓出來,自己住樓下。這事該記一筆。”

陳小滿愣了一下:“記什麼?”

“記在匣子裡。”婉娘從桌邊站起來,走到櫃檯前,從底下拿出那個木匣子。翻開,找了找,抽出一張空存根。她提筆寫了幾個字:陳小滿,居聽雨樓。讓屋於客,自遷樓下。背面一個“讓”字。

寫完了,把存根擱回去。陳小滿站在桌邊看著,沒說話,可耳朵更紅了。

“婉娘。”青雨叫她。

婉娘回頭。

“我的呢?”青雨說,“我也讓了。江北住了半個月,教何嫂子算賬。”

婉娘看了她一眼,從匣子裡又抽出一張空存根,提筆寫了幾個字:青雨,居聽雨樓。赴江北教賬半月。背面一個“授”字。

寫完了擱回去。青雨走過去看了一眼匣子,裡面存根又厚了一層。方秀才的“任”,沈雲的“隨”,周桂的“歸”,陳阿杏的“嫁”,李巧的“紡”,何嫂子的“學”,陳小滿的“讓”,她的“授”。一張一張,密密麻麻。

“夠了。”青雨說。

婉娘把匣子蓋上,擱回櫃檯底下。她走到窗前,站在青雨旁邊。窗臺上那塊無字小碑安安靜靜立著,碑面映出燈影,映出月亮,映出兩個人的影子。碑旁邊那塊周桂織的布,五瓣花歪歪扭扭的,蓋著碑底的印子。兩顆南珠擱在布上,圓圓的,溫溫的。

“開春方秀才來取碑。”婉娘說,“碑走了,布留下。小滿的布擱上去。周桂的布帶著走,擱到啟明堂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後窗臺上就擱小滿的布。兩朵花,兩個詞。桂兒來了繡第三朵。往後誰來了,誰繡一朵。繡滿了,換一塊新的,從頭繡。”

青雨低頭看著窗臺上那塊舊布。靛藍底子,兩朵白花,一粗一細,歪歪扭扭的。她伸手摸了摸布面,線頭收得乾乾淨淨。她想起陳小滿頭一回拿這塊布出來的時候,一個人蹲在柳條巷的灶前,瘦得跟貓似的。兩年了,布沒換,人變了。

“行。”青雨說。

樓下夥計吹了燈,上樓睡了。陳小滿在灶前收拾了最後一遍,也上樓回了自己那間屋。青雨和婉娘還站在窗前。長街上的燈都滅了,月亮掛在聽雨樓飛簷上,圓溜溜的,照在門口那塊“聽雨”木牌上,照在二樓窗臺上那塊無字小碑上,照在那塊舊布上。

風過時,兩盞琉璃燈輕輕碰了一下。

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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