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關車隊的領隊勾過許順的名字,叫他跟緊蔣木匠。後頭一輛車的繩鬆了,許順又得跑去幫忙,告別的話便在這一回一回的喊聲中被截斷。等車真正動起來,他已站在前一輛車旁,隔著人群向母親擺手。
許母忽然站起來。
於海生扶住車轅,許順妹妹喊了聲哥哥,少年回頭,險些撞上前車的輪子。蔣木匠一把拉住他,讓沿裡側走。
許順轉過身追上隊伍,走了十餘步,又回頭看。
母親坐下了,正用袖子擦臉。妹妹站在車板上朝他揮手,手裡拿著昨日從哥哥舊襖上解下的一根布帶。他抬起胳膊,揮了很久。
……
林遠送完人回廠,修器棚裡少了許順來回跑動,竟顯得空。
於海生午後才來,先把許母送回去,又替她將借車還了。他進棚時,林遠正同西棚老匠搬一箱舊件,忙完聽說那母女倆已經吃過飯,才去洗手。
十二箱舊件由新來的幫工接手,林遠將仍說不準的幾樣挑出來,交給趙師傅另看。那幫工急著去領下晌的活,他便讓人先走,自己留下收齊手邊的圖紙。一連數日,進棚便有人問他某件東西放在哪兒,等到最後一日,箱子搬走了,人也不來問了,他站在原來的位置,倒有些不知該做什麼。
登州送來的舊匣正月間重新領過一回。趙師傅準拆,於海生同林遠忙過幾晚,機頭終於能走全程,隔幾次卻又發滯。林遠原想趕在走前修好,直到拆下的一處舊件再次損壞,才肯將匣子交還。
樣房的人來取時,問照這樣能不能另做新的。於海生說不能照這件交活,哪幾處不穩,已經記了。那人臉上不大好看,還是連同紙一併收走。
林遠送出門,站在風裡看了一陣。
於海生說他若真捨不得,可以再留一個月。林遠回頭,看見對方笑著,便說若每壞一件就多留一個月,自己怕得在京裡住到老。
“那你這幾張圖還翻來覆去地看。”
“回去未必還有人肯讓我拆。”
於海生沒笑了。他在廠裡見過的,比後山一座爐能給林遠的多得多;可一套作具,一塊官料,哪樣也輪不到自己拿走。兩人把借出的東西交齊,只留下林遠記過的尺寸比照與修配見聞。哪些可自記,哪些屬於樣房,由趙師傅當面看過。
二月底,韓茂給他結了最後一筆工錢。
從十一月二十六進廠,到這時已過三個月;年節歇工、御前候召都扣去了,實際做工仍滿了兩個月有餘。韓茂翻到最前一頁,問他還記不記得初來那日,兩架鑽都不肯應。
“那時沒見過,不敢應。”
“如今再給你兩架?”
“先看。”
韓茂笑了一聲,讓他領錢走。又說歸鄉便歸鄉,若日後還來京師,修器棚不敢保永遠有空缺,來問一聲總是可以。
林遠又討了一張做工的短據。韓茂讓書手照實際做過的修配活寫,未經手的沒往上添。拿到以後,他才向棚裡幾個人告別。趙師傅叫他將留在門後的木尺帶走,西棚老匠正在幹活,只朝他抬了抬下巴。
於海生一直送到街上。
兩人約好臨行前再吃一頓飯。林遠說這回自己請,於海生不爭,走出幾步,又說去許家吃,那娘倆還沒緩過來,別都往外頭跑。
林遠應了。
師徒的行期定在三月初四,跟範把頭的商隊走。陳老道買了一頭灰驢,連鞍韁四兩二錢。林遠添了鐵生託買的銼和幾件工具,又在書鋪找到一部舊《紀效新書》。書脊已經散了,等不及讓鋪裡重訂,便自己拿布包住,塞進書袋。
去年下灣遇賊時,人人手裡都有傢伙,真到動手,卻擠在一處。他想帶回去的還有安民廠學來的修器本事,可東西做出來,誰來用、如何守,他所知道的也不過是幾個名目。回去還得從這本舊書讀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