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物進山的事由老道親自告訴監院,出入先在前山交點,住處騰在藥棚旁。賀師傅到時,鐵生尚有兩把鋤沒交,他便帶匠役先卸箱,沒等催,鐵生已經將貨主領到另一邊,說明日傍晚來拿。
修銃的頭一天,鐵生就同賀師傅爭了半日。
一處缺件,他想用舊鐵裡找來的頂上,裝著也合適,賀師傅卻說得重配。林遠將舊件收走,自己照原物另畫尺寸。到晚上,鐵生跟著他進屋,說若件件只許照樣子做,何苦把東西抬上山。
“你想怎麼改,先記下來。這兩杆原先能用,如今修到什麼地步才算交得出去,得聽他的。”
鐵生拉過凳子坐下。林遠以為他還有話要爭,他卻把圖接過去,補了方才漏量的一處,說明早再叫賀師傅看。
換木床那杆,賀師傅原想照舊床修補。林遠將拆下的舊件排列開,發現上一次補過的地方已經又鬆了,便請他看看。來山的木作匠役說城裡催得緊,手邊這塊料正好能用,林遠卻讓將舊床暫留著,自己去找一塊夠用的木料。
鐵生知道存在哪裡,帶他去了後窯。兩人搬出那塊幹木時,周進才提醒,這是原先留著配車具的,挪去須同貨主說。林遠只好再跑一趟,替貨主從木行另尋了一塊,才把這塊乾料交給匠役,連同原先鬆動的位置一併說清。
賀師傅沒有攔。等裝好,他試過幾回,將換下的舊床拿去給匠役看,說這一處往後修補也要留心。鐵生在旁幫著扶銃,朝林遠看了一眼,晚間再說起從京裡帶回的那些東西,先問的已是有沒有記下這類修壞了又修的舊樣。
真正爭得久的,還是那杆待廢的舊銃。
鐵生每天收工都要拿出來看,後來連賀師傅也煩了,叫他真不服就等州里迴文,剖開給他看。他便託回城的匠役早些帶來回文,截開那日自己一定得在。
迴文到的那天,兩個幫工都來湊近看。舊管分開,裡面的傷處比外頭那道黑線長得多,鐵生拿著半截,指腹在斷口附近摸了幾回。賀師傅正在收餘料,聽見他問:“先前用的時候,真有人拿這個放?”
“有。說末幾回響得不對,才送來。”
“誰?”
賀師傅說了個名字,鐵生不認得。旁邊幫工卻認得,說那人如今還守倉門,年初見過。鐵生把半截舊管放回去,坐在砧邊,待眾人走開,才問從前報上去為何遲遲不廢。
“廢了,便少一杆。”賀師傅說,“缺額的事有人問,兩回呈上去,都叫再查。”
“那若真崩了呢?”
賀師傅拿著料單,沒答。
林遠看著桌上兩截東西,忽然明白方才在州衙,賀師傅為什麼急成那樣。他把那張舊報廢單翻出來,放在此次迴文下面,叫送還時一併帶著。鐵生又問,自己能不能留一小塊,往後給來做活的人看。
賀師傅說官物須先交回,願要便在退料時問,別自己往衣袖裡裝。鐵生被他說得臉紅,索性將袖子捲到肘上,幫著點完了餘料。
另外兩杆修妥,送到城北。其中一杆初驗遲發,賀師傅及時喝住了上前檢視的人。查修、複驗過後,兩杆才重新入庫。林遠同鐵生在試場待到收拾完,領到的修器憑據也只寫修成兩杆、報廢一杆。
退料時,庫役沒準留下斷管。鐵生將兩截一併交還,只留下畫過傷處的那張紙,往後還想拿給做活的人看。
回去時,鐵生沒問掙多少錢,先要看那張憑據。他把“二”字認了出來,指著問是不是這兩杆,林遠答是,他便將紙遞迴,又催著趕路,說家裡還有幾件農具等著。
這一趟工炭結清,後山留下一點餘利。賀師傅還有工具留在山上,隨兩人回來收拾,在藥棚又住了一夜;翌日回城,他還得清查庫中其餘四杆。
晚飯時,鐵生搬來小桌,給他盛了滿滿一碗,問下回願不願教自己做新管。賀師傅叫他先把桌腳墊穩,等吃了幾口,才說自己也不是說教便能教。
“料壞了算誰的,炭用了誰給,州里得有話。”
“若準了呢?”林遠問。
賀師傅看看兩人,說只要準,自己來。鐵生怕他反悔,又問後山的爐可用得,賀師傅點了頭,嫌他站在跟前,叫坐下吃飯。
過了兩日,庫裡的數也查清了。原有七杆,一杆已廢,兩杆尚待修,眼下堪用的只剩四杆。守倉與渡口都來討,工房兩座爐卻還排著車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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