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就跟了?”鐵生問。
腳戶望著他,嘴唇動了幾下:“你那時候在,就替俺說一聲。”
鐵生沒再問。老道讓他去添熱水,他端起盆出了門。
腳戶替那撥人推了幾日車,夜裡趁旁人睡熟,丟下車逃了。胳膊在亂石上劃破,起初裹著還能走,後來越來越腫。沿途怕被盤查,常繞開有人家的路,身上僅剩的糧也早吃完了。
林遠問他有沒有見過王二。他說沒有,只聽旁人叫過,至於死了多少人,誰殺的縣官,他都答不上來。林遠便不再追問,替師父扶穩他的傷臂,等包裹妥當,才問北邊的親戚住在哪裡。
他說了個村名。周進才認得那一帶,問親戚姓什麼,那人說是舅家,多年沒見,也不知還在不在。
“先叫人捎個話呢?”
“俺在這裡等,吃誰的?”
陳老道說住一晚,明日看傷再走。腳戶這才低下頭,摸了半天衣襟,摸出幾枚錢,往老道手裡塞。老道叫他收著,他卻不肯,非說給了錢才好住。
周進才接過去,放在藥箱旁,叫二丫端飯。那人捧著碗,吃了一半,忽然問葭州往南的路是不是也查得嚴。
“你還想回去?”林遠問。
“騾子得有個說法。”
他說糧行認得家裡,跑了自己,還能找到妻兒。周進才問騾子值多少,他報過數,屋裡沒人再勸他回去。腳戶將碗放在膝上,說妻子原先不肯讓他走這趟,嫌去得遠。他當時還說,掙的腳錢也比近處多。
一碗飯涼透,他沒有再吃。陳老道將碗端走,叫他躺下,隔了很久,林遠在院裡還能聽見屋裡斷斷續續的吸氣聲。
林遠取來紙筆,問要不要往家裡捎句話。那人撐著坐起來,望著空紙,好一會兒才說請寫平安,再寫騾子已經沒了,自己傷了手,眼下回不去。
寫到村名,他又叫林遠停下,說先別寫,信若到了糧行手裡,豈不是自己認下了。
“家裡總得知道你還活著。”
“俺知道。”
腳戶反覆搓著床沿,後來仍將村名說了。他不肯說自己搶糧,只讓寫騾子在城外被人奪去。林遠順著寫完,念給他聽。他聽到末尾,說再加一句,叫家裡別賣地去賠,等自己回來再說。
這封信交給周進才,託他尋南去的熟腳戶捎帶。腳戶怕給眾人添麻煩,想把藥箱旁那幾枚錢拿來作腳費,林遠攔住了,說尚未尋著人,尋著再問。
從屋裡出來,鐵生問剛才那句話能不能管用,糧行要是登門,他家還敢不賣麼。林遠將筆洗淨,半晌才說,總比家裡連他死活都不知道強。
鐵生靠在門邊,不再問了。林遠原還想追問澄城沿途的情形,見腳戶已經躺下,便把燈留在外屋,任那張寫了一半又改過的紙晾著。
翌晨,腳戶仍向北走。送炭的車回程也往北,周進才前晚便去說好,讓他搭到下一處集鎮;老道換過藥,給他留了一包裹傷的布。他又問起藥錢,周進才說昨日給過,先把路走完。
車走到坡口,那人用沒傷的手扶著車幫,還回過一次頭。
周進才叫他往後還在回春堂留話,信若捎出去,那裡能問著。他應了一聲,車便轉過坡去了。
林遠下午同老李去了下灣,找里正問守路的輪換。他帶著兵書,卻沒有翻開,先聽幾戶說哪晚能夠出人。里正問是不是南邊的人已經過來,老李把腳戶的事說了,說明只見過這一個,路上人數尚不知。
有人要把南坡新開的便門堵死,那家不肯,說每日挑水全靠這裡進出。林遠跟去看過,叫白日照走,夜裡從裡頭頂住,輪到守南坡的人先到這家碰頭。人手仍照舊輪,缺下的由里正當面問,不再只讓老李多守。幾戶說妥了,他才回山,將書放回桌上。
五月中旬,州里再次派賀師傅來山。這回準的是工房臨時借爐試作,官匠領辦,兩份管料,成廢一併交回。渡口、倉場爭用庫中那四杆銃,原先等爐的話也不能再等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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