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夜下了一陣雨。
起先只落在臉上,許順以為是誰從前車潑水,抬頭才看見路邊的人都在往頭上蒙衣。雨不大,卻一直不停,乾土漸漸粘住鞋底,走兩步便重一些。他扶著老匠,手裡還提著兩人的工具,胳膊累得發酸。
老匠說自己能走,讓他鬆開。他剛鬆手,對方便滑了一下,幸而扶住車幫,沒碰到吊著的左臂。
“還是搭著吧。”許順說。
方臉漢子從前頭回來,接過工具,兩個人換了一回。年輕匠人替趕車的舉著燈,燈罩遮住大半光,能照見的只是車輪前的一小片路。他不敢走快,後面的人便跟著一步步挪。
他們沒有趕上夜裡入城的那一撥。到錦州外面,軍士將車引到已經有人守候的地方,先分出傷車,再讓餘人擠進可遮雨的棚子。糧袋早已隨接收的人運走,許順坐下以後,還下意識想找那兩輛糧車,找了一陣才記起已經不歸自己看了。
棚裡有人在哭,聲音壓得很低。另有人睡著,嘴張著,任屋簷漏下的雨滴在脖子上。許順伸手把那人的鋪蓋拽開一點,給自己讓出坐處,才看清對方比自己還年輕。
那人睡得沉,拽鋪蓋也只動了動腳。許順叫了他一聲,見他仍閉著眼,便將自己的衣包墊在柱旁,側著頭靠上去睡著了。
這時,祖大壽的車已先入了城。
孫承宗在安置守軍的地方接到確報,起身時袍角掛住案邊,扯了兩下才脫開。何可綱尚在城外收人,先來的親兵把何副將看過的情形說了,又說自己從中箭一直跟著抬到岡下,人是到了那邊才沒了。
孫承宗問遺體何在。親兵答正往祖家送,家裡已有人來接。
“何可綱傷了沒有?”
“還能領兵。叫卑職先報。”
孫承宗扶著案,過了一會兒才坐回去。案上鋪著撤軍的軍令,接兵前出的幾處地方都在。他原以為只要趕在道路全斷前收回,縱然丟下城工,總能保住這支經營了多年的兵。如今大部已回來,最不能輕易補上的那個人卻躺在車上。
他讓人送話給何可綱,先把仍在路上的各隊接穩,入城後再來。祖部餘兵暫照舊營歸處,不為將官身故立即拆散改隸,口糧接著發。城門外添燈,傷重的另領去安頓,莫讓人伏在雨裡等天明。
發完話,他又叫住那個親兵,問家屬是否已見著。
親兵低著頭說見著了。
孫承宗聽到這裡,問話停了。他讓親兵回去歇一歇,自己拿起筆,將原先擬著報撤軍情形的那張紙放到一旁,換了新的。
天亮以後,許順進了錦州。
葛長順替這班人領到一處暫住的舊屋,門板少了半扇,屋內倒是乾的。四個人擠在裡面,把溼衣擰過,方臉漢子摸著乾地,說總算能伸直腿睡了。老匠叫把衣繩牽遠些,水還滴著,別又淋溼了睡處。
許順躺了一會兒便醒,肚子餓得疼,出去尋吃的。門邊已有領粥的人排著,他從後面捱過去,看見那個傷腳軍漢也在,拄著一根木杖,妻子不在身旁。
“怎麼自己來?”許順問。
軍漢說她去找原來住的院子,看東西還在不在。自己不過從那邊挪來幾步,哪能連粥都等她端。許順見他腳還懸著,便替他拿碗,排到了將兩份一起端回。
兩人坐在牆根。軍漢先問路上丟了多少人,許順說不知道,自己這一班都在。對方點了點頭,低頭喝了幾口,忽然說總兵先前還罵自己拖著傷不肯走,如今自己倒回來了。
許順握著碗,想起岡下那輛車,胸口發緊。
軍漢說起總兵平日脾氣不好,營裡誰要撞在他發火的時候,便是說真話,也得先挨一頓罵。有一回自己替同伴討換差,事說準了,人仍被轟出門,站在外頭想了半日,到底沒敢回去問為什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