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到這裡,他嘴角動了動,想笑,卻沒笑出來。
許順問那回換成差沒有,軍漢說換了,第二日自己去的,那個同伴倒睡了個囫圇覺。他將碗底的粥喝淨時,妻子回來了,告訴他院裡還有一張鋪位,先回去,旁的再挪。軍漢扶著木杖起身,讓她向許順道謝,女人說自己記著呢,不必他一遍遍催。
許順看著兩人走遠,將空碗送了回去。
午後,何可綱入見孫承宗。
他身上還帶著路上的泥,坐下時沒有把刀解掉,膝蓋碰到鞘,又重新挪了一下。孫承宗問末隊撤出的情形,他從北岔說起,說祖大壽等到外哨,隨後親騎回身壓住切路的敵人,自己向東南迎接,接到人時已經中箭。
說到這裡,何可綱停了很久。
孫承宗問那把總回來沒有,他答回來,仍有散失的人陸續到,見過祖大壽最後一段的親兵也能問。說到棄下的大炮和器料,何可綱只能報出臨行前點過的幾件;西路的死傷、被截的車,各隊報來的時辰又不同,同一輛車有人見它陷住,有人後來見過它往西走。冊子攤開,他指著重出的幾行,請再給一日核清。
“先照你見的寫。”孫承宗說。
何可綱點頭,隨即問舊部往後聽誰調。各隊已經歸營,有幾個將官一聽總兵亡故,便來問自己的舊差算不算還在,家裡人也怕失了領糧的憑據。
孫承宗讓他暫將祖部收住,舊將各領舊兵,仍受督師節制。正式補缺的奏報由他來寫,眼下先按這道軍令辦。何可綱又問傷病不能到操場點名的怎麼辦,孫讓各營親去核,先照原處供給,不能將躺在屋裡的人一筆勾成逃散。
何可綱應下,卻沒立即走。
“他能先走的。”他說。
孫承宗看著他。
“南側的路還開著。我叫他先來,他說等外哨。後來人接著了,後頭守路的又沒下來。”何可綱的聲音低了些,“若早一陣……”
孫承宗等著,何可綱卻將頭垂了下去。隔了一會兒,孫問他去過祖家沒有。他答入城便先到營裡,孫讓他今日去一趟,家裡還在等人說路上究竟怎樣。何可綱起身出去,到門口又停下,回身拱了拱手,才繼續走。
往後兩日,匠役也陸續領到了糧。
原隊同錦州管修造的人交涉過,葛長順這一班先留本地修車具,帶班所得照原差接著記;新到一筆工食,也先發了能發的部分。城工未完,欠下的尚未全清。葛長順將本班應得和已領的分別報過,讓眾人看清各自餘下多少,等後續解到再領。
許順接錢時問老匠傷臂不能做重活,是否也算。領錢的人讓葛長順將養傷的報明,眼下這一份不扣。老匠聽見了,嘴上仍說過幾日便好,回屋卻把那點錢重新數了一遍,數完塞到枕下,叫年輕匠人將缺口的鑿子拿來,自己用好手扶著,一處處指給他修。
年輕匠人將工具一件件鋪開,指著其中一把刨子說,原以為到了錦州也沒地方用。許順接過來,摸見刃口捲了一點,讓先擱在一邊,明日去借磨石。
屋外有人打聽失散的同伴,叫出一個名字,隔了許久無人應,又去下一處問。方臉漢子想出去看,葛說去看可以,若認不得,別替人胡猜。
許順在屋裡攤開那封沒寫完的信。
“大淩河的牆已起得很高”還在上頭。他往下接,寫自己已撤到錦州,葛師傅也在,同班四人都回來了,老匠傷著胳膊,正在養。他寫到祖總兵,停了很久,先落了“陣亡”兩個字,又覺得只這兩個字,母親不會明白自己為什麼遲遲不寫下一句。
最後他添道,自己到接應處以後,見總兵被人抬來,沒有看見他怎樣受的傷。車和傷者有許多撤出來,也有沒回來的,如今還在找。
寫完,他將這幾句從頭念過,摺好,連同新領的錢分出的一小份,交給葛長順。往關內去的接運人尚未動身,信得等他們走時捎帶。
葛將包收好,問留夠自己用的沒有。許順說夠了,回屋把剩下的錢放到工具旁,才脫下那雙晾乾後硬得硌腳的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