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元年九月，後山的早晨已經要添衣。
梁五領出去的人在午後回來，接的是一段軍糧車路。前頭有官軍，他們只負責送到交接處，再帶回空車。交過車，領到回憑，他們便趕著往回走。兩個新近隨練的腳底磨破，走到坡下便坐住，不肯再往上挪。
梁五蹲下叫他們先脫鞋，把襪子裡磨出的血痂泡軟了再揭。孫槐留在那裡幫著看，他帶其餘的人把東西送回，進門便問韓有成今日練了多久。
韓坐在臺邊，右腿搭著一件捲起的舊襖，答該練的都練了。五月那處箭傷已經收好，平地走一陣沒有大礙，走得久，腿肚仍發緊。他試過跟到近坡，回來當晚便脹，第二日自己將遠行的名字劃掉了，心裡卻不肯服。
“這兩個才走一趟就坐了，往後還叫他們去？”
“去。”梁五答，“這回知道鞋裡墊什麼了。”
韓哼了一聲。梁五問他的腿，他又說沒什麼，末了卻自己把襖往膝下塞近一點，又問今日回來的可還有熱水，想泡一泡腳。
林遠聽梁五講官軍怎樣接車，哪裡卸藥料，原先想問的幾件事，陸續都有了下落。孫槐領那兩個新人上來，給他們指了吃飯的地方，轉頭便問下一回誰帶。杜旺正同回來的腳戶說另一處宿頭。林遠原以為自己回來便得先接過這一攤，此刻站在他們中間，竟遲了一陣才找著能插話的地方。
可到了下次點人，仍有一半要重新問。
有人這月能來，下月須回家；有人願意去短差，不肯在外過夜。舊輪練的錢糧照樣領，按輪次算到各家，若把人常年留下，吃住和家裡的用度都得另算。磨院得的錢已經各自帶回家，往後一個月又一個月的飯，林遠還得找鄭茂問實。
他正想著，王四從坡下上來，說鄭茂在前頭，要見他。
鄭茂先看了回來的車，又問梁五可曾見到接糧的軍官。聽過回答，他才隨林遠進屋，把這一趟的領交憑據收在自己帶來的紙裡。
“洪參政到了州里，核這一路的兵糧。叫你去一趟。”
林遠問是不是磨院的俘人又有話。鄭茂搖頭，說俘口的事仍有人在問，這回是見帶隊的人。春夏幾處差事合著報，磨院那一場的核功也在其中，洪看過諸隊人數，又要看往後還能用的人。
“當日的差錢不是早結了？”
“結錢是一件，往後留不留用是另一件。”
鄭茂說，本路有幾處缺會用銃的，前頭有人想從後山抽幾個熟手去帶。自己回了話，說抽走幾個人不難，梁五這撥往後卻未必還能照原樣出差，得叫帶隊的當面說。
林遠聽見這裡，手不由得收緊。他原以為只是問一回戰事，去過便回來；如今看，別人已在打這支小隊的主意。抽人的理由也不全是刁難，別處缺人，不可能因為自己捨不得便永遠不提。
“是要把他們分開？”
“還沒定。”鄭茂看了他一眼，“你要留下，總得說留在一處能多做什麼。別隻說都是熟人。”
林遠沒有立即答。外頭梁五正在催人先吃飯，那兩個磨破腳的坐在屋簷下，一人端碗，一人還在揉腳。有人端碗給韓有成，韓伸手去接，抬頭說自己可以去取，對方已經將碗擱到他旁邊。
這些人真要分開，他想到的不只是少了幾個能聽懂口令的銃手。
“哪日去？”他問。
鄭茂約定兩日後在州中相見，讓帶上已有的軍務憑據，恩授的文書也帶著。洪已聽人提過師徒診疾，鄭茂說起那份恩授，卻記不準完整名銜，讓林遠帶原件去，省得臨到跟前還要再遣人回山取。
陳景初那幾日原也要進州。
回春堂有個病人需復看，王掌櫃託人上山問了日子，老道答應過。林遠將會見的事說完，師父便讓照原來定的路走，自己看病，他去見官，不必兩件事各僱一趟車。
“文書拿去。”老道說，“人家問你能帶多少人，你便答能帶多少。別見了大官，先替七村全應下。”
林遠說知道，卻仍站在門內。老道等了一會兒，問還有什麼，他才將可能抽熟手的事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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